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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镇魂鹤碎末班启程（第2页）

我后退一步。

影子没动。

它就站在原地，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细密、排列如齿轮的牙齿。

这时，桥洞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汽笛，不是报站广播。

是铁轮碾过碎石的“咔啦…咔啦…”声，由远及近，节奏缓慢，带着一种金属疲劳的呻吟。接着，一束昏黄的光切开黑暗，像一把钝刀，缓缓推进。光晕里浮尘狂舞，每一粒都拖着细长的、半透明的尾巴——像无数微小的、正在溶解的人形。

车头露出来了。

一辆十七路老式铰接公交车。绿色车身斑驳，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车窗全是毛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唯独驾驶室右侧那扇，被人用指甲生生刮出一道清晰的直线，露出后面一双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晃动的黄水。

车停在我面前两米处。铰接处的帆布风琴褶皱里，渗出暗红色水渍，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腾起细小的白烟，气味刺鼻——是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血浆。

车门“嗤”地一声，向内凹陷着打开。

没有司机下车。

没有乘客起身。

但车厢里坐满了人。

他们全都面向车窗，背对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九十年代的牛仔外套、千禧年的运动卫衣……可每个人的后颈，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车票，票面印着同一行字：

终点站：永宁客运总站·车时间：1992年12月31日23:59

最靠近车门的那个男人，西装革履，头梳得一丝不苟。他忽然缓缓侧过脸——半边脸是正常肤色，另半边却覆盖着青灰色的水泥壳，裂缝里钻出几茎枯黄的狗尾草。

他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带着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杂音：

“你拆了鹤……就得替我们，把路走完。”

我喉咙紧，想喊，却只挤出嘶嘶气流。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地图——它竟在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的炭。

地图背面，那行血字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淡、消散。而地图正面，十七路线路图上，所有站点名称开始蠕动、重组。义庄旧址、沉船码头、无名桥洞……它们的名字正被新的墨迹覆盖，变成：

金茂天地b2层·永宁殡仪服务点

滨江公寓负三层·沉船记忆展厅

无名桥洞·第七候车亭（限时开放）

最后一站，永宁客运总站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行崭新小字，墨迹淋漓，仿佛刚从谁腕上割开的动脉里淌出来：

末班车·仅载一人·上车即签生死契

车灯忽然大亮，刺得我双目剧痛。强光中，我看见自己伸出的手——皮肤正以惊人的度变得半透明，血管清晰可见，而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重复播放着同一帧画面的影像：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在空荡站台踮脚张望；一辆绿皮公交缓缓靠站；车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静静躺着一只折得极工整的纸鹤。

我认得那校服。是我高一入学时的。

我认得那少年。是我自己。

原来我从来不是在找作业。

我是在等这张图。

等这只鹤。

等这班车。

车灯熄灭的刹那，我听见口袋里，那张地图正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鹤，在黑暗里同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