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496章 掌心的第二颗心跳（第2页）

方才还飞倒退的灰蒙蒙田野、零星村舍、断裂的电线杆，倏然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吞没。不是树，不是山，是某种巨大、静默、层层叠叠的植物屏障——叶片肥厚如棺盖，叶脉粗壮如青筋暴突的手臂，整片林子无声伫立，枝叶低垂，将铁轨严丝合缝地箍在中央，仿佛一条被活体藤蔓缠绕的咽喉。

车骤减。

不是刹车的顿挫，而是像被那片墨绿林子吸住了轮子，一寸寸、一寸寸，拖拽着，沉入寂静。

车厢顶灯开始频闪。

每一次明灭，光影便在那些孩子脸上切割一次。亮时，他们青灰的脸泛着蜡质光泽；灭时，那十二双空洞的眼窝，竟在黑暗里浮起一点极微弱的、磷火般的幽绿微光——不是反射，是自内而外的、冰冷的、非人的微光。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锚定自己。可那搏动愈清晰，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我的桡动脉，一节一节，向上攀爬。

就在此时，我左手边的座位，出一声轻响。

咔哒。

像一枚生锈的铁扣，被轻轻弹开。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余光扫去——

邻座空着。

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来自那里。

我缓缓、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左侧。

空座上，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正从座椅扶手下方，无声无息地探出。

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贝壳般的柔光。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淡青色的溪流。

它悬停在半空，离我的左臂仅三寸。

然后，那只手，开始缓缓旋转。

不是手腕转动，是整只手，以掌心为轴，像钟表指针般，顺时针，一格，一格，一格……

每转十五度，我掌心那枚搏动的粉点，便剧烈一跳，震得我整条手臂麻。

当它转过九十度，指尖终于正对着我的左肘内侧——那里，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正隐隐痒。那是三年前，在老家老宅阁楼翻找祖母遗物时，被一只锈蚀的黄铜匣子边缘划破的。匣子打开后，里面没有遗物，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十二个穿同样校服的孩子，站在一棵巨大的、枝干虬结的梧桐树下，笑容僵硬，眼神空洞。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青梧学堂，癸未年秋，合影留念。”

癸未年……正是祖母出生的年份。

而那棵梧桐树的树皮纹理，此刻正从窗外墨绿林影中，一寸寸浮现出来——扭曲、盘绕、凸起，赫然与我左肘那道旧疤的走向，分毫不差。

我喉头滚动，想喊，却不出任何声音。

那搏动已不再局限于掌心。

它沿着我的小臂内侧，一路向上，撞向肘窝，撞向腋下，撞向肋骨——每一次撞击，都让我眼前黑，耳中响起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咚……咚……咚……

十二下。

当第十二下搏动撞上我左胸第三根肋骨时，我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十二种不同的、细微到极致的声音，从我身后那十二个孩子身上，同时响起：

一个在吮吸手指，湿漉漉的咂嘴声；

一个在用指甲刮擦塑料椅背，吱…吱…吱…；

一个在轻轻哼唱，调子走样，却莫名熟悉，像我幼时祖母哄睡的摇篮曲；

一个在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出咕咚一声；

一个在……数数。

“一……二……三……”

声音稚嫩，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每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刮过我的耳膜。

我猛地闭眼。

再睁开。

玻璃上的映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