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温度骤降。
不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冷,而是像有人猛地拧开了地狱通风口的闸阀——一股沉滞、无源、带着铁锈与陈年粉笔灰混合气味的寒气,从车顶空调出风口、从座椅缝隙、从窗框接缝里齐齐涌出,瞬间灌满我的肺叶。我喉头一紧,下意识吸气,却只吸进一团凝滞的白雾,呛得我弯下腰,咳出几声干涩的回响。再抬头时,呼气已在眼前结成霜花,细密如蛛网,在半尺内悬停三秒,才簌簌坠落,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我搓了搓手,指尖僵硬青,指节泛着死鱼肚皮似的灰白。呵气暖手——这动作本该是童年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慰藉,可当那团温热白雾从我唇间喷出,它竟没有消散,反而在玻璃上铺开一层薄而匀称的雾膜,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拉起的幕布。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车窗。
玻璃映出我身后景象:空荡的二等座车厢,惨白顶灯在头顶嗡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就在我身后第三排,那排本该空着的蓝色塑料座椅上,坐满了孩子。
十二个。
不多不少,十二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校服——深蓝外套,雪白立领,左胸绣着一枚褪色的校徽,图案模糊,只余下半个残缺的齿轮轮廓。校服崭新得诡异,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挺括如刀裁,可他们的脸……他们的脸却像被水泡过太久的旧照片,浮肿、失焦、边缘微微晕染。皮肤泛着青灰调子,嘴唇是淤血般的紫黑,眼窝深陷,却不见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反光的暗色,如同蒙尘的玻璃珠。
他们坐得极直,脊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巴微收,脖颈拉出僵硬的弧度,像十二具被丝线提吊的纸扎童偶。
最令人骨髓凉的是他们的手。
十二双小手,齐齐反向抬起,手掌朝外,五指张开,严丝合缝地按在前排椅背上。指腹压进塑料椅背的凹槽纹路里,掌心紧贴,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那姿势绝非随意——是某种仪式性的、不容置疑的“固定”。仿佛他们不是坐在那里,而是被钉在座位上,以手为楔,以背为锚,将自己牢牢楔入这列行进中的钢铁躯壳。
我屏住呼吸,盯着玻璃上那层薄雾渐渐消退。
就在雾气最淡、影像最清晰的一瞬——我看见了。
椅背上,十二枚新鲜手印。
不是浅浅的汗渍,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完整、带着细微指纹沟壑的掌印。指节处压得最深,留下微凸的半月形凹陷;掌心饱满,纹路蜿蜒如活物爬行;就连小指外侧那一道婴儿才有的、尚未被岁月磨平的稚嫩褶皱,都纤毫毕现。更骇人的是颜色——那不是汗液的透明,也不是灰尘的灰褐,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淡粉色,像刚剥开的荔枝肉,又像……刚离体不久的、尚存余温的活体组织。
它们还在微微渗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气,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油光。
我浑身血液骤然倒流,耳中嗡鸣炸开,像有千只铜铃在颅骨内疯狂摇晃。
可就在这时——
左手掌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搏动。
不是心跳,不是脉搏。是另一种节奏。缓慢、沉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一下,又一下,稳稳撞在我的皮肉之下。
咚。
咚。
咚。
我猛地低头,摊开左手。
掌心朝上,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异物,只有我自己的掌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古老而沉默的地图。可就在那地图中央——生命线与智慧线交汇的三角区下方,一点微弱的、粉红色的凸起,正随着那搏动微微起伏。
它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异常清晰。
它和椅背上那十二枚手印,是同一种淡粉色。
它和那十二枚手印,搏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咚……咚……咚……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道里擂鼓,可这搏动却比它慢半拍,沉三分,像另一颗心脏,正隔着皮肉,在我掌心深处,悄然苏醒。
我僵着脖子,不敢回头,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吞咽。可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玻璃映像上——那十二个孩子,依旧端坐如仪,面朝前方,脖颈僵直。可就在那层薄雾彻底散尽的刹那,我分明看见,最左边那个穿红绳的女孩,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翘起。
不是弯曲,是翘起。
像一根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枯枝。
她的指尖,正对着我的后颈。
我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刺得皮肤生疼。
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起。
不是电子合成音,是真人女声,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像用砂纸磨过喉咙:“本次列车,即将抵达‘青梧站’。请下车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青梧站?
我心头一凛。
这趟车,从始站“槐荫”开出,经停七站,终点是“云岫”,全程时刻表里,从未有过“青梧”二字。我反复核对过三次手机购票信息,纸质车票背面印着烫金小字:k9713次,槐荫—云岫,18:47车,22:13终到。青梧,不在其中。
可广播声未落,窗外景致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