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个孩子,依旧端坐。
可他们的头,正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一寸寸、一寸寸,向后扭转。
颈椎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朽木在潮湿中缓慢断裂。
他们的脸,正朝着我。
十二张青灰浮肿的脸,十二双空洞幽绿的眼,十二张微微张开的、露出细小尖牙的嘴。
而他们的手,依旧按在椅背上。
十二枚淡粉色的手印,在惨白灯光下,正缓缓渗出更多湿气,那湿气升腾、凝聚,在玻璃映像里,凝成十二个模糊的、不断扩大的水痕——
水痕的形状,赫然是十二个歪斜的汉字:
青。
梧。
学。
堂。
癸。
未。
年。
秋。
合。
影。
留。
念。
最后一个“念”字成形的刹那,我掌心那枚搏动的粉点,骤然炽热。
它不再是搏动。
它在……呼吸。
一开,一合。
像一朵微型的、活体的、正在吐纳的花。
窗外,墨绿林影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厢顶灯,彻底熄灭。
唯有玻璃上,那十二个水痕汉字,幽幽泛着冷光,像十二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而我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朝着那片幽光,朝着那十二双眼睛,朝着那十二枚与我血脉共振的手印——
缓缓,按了下去。
玻璃冰凉。
可就在我的掌心即将触碰到那层幽光的前一瞬——
我看见,玻璃深处,映出的并非我的脸。
而是一张苍老、枯槁、布满褐色老年斑的脸。
她穿着洗得白的靛蓝斜襟褂子,银挽成一个松垮的髻,正对我,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没有牙齿的微笑。
那是我祖母。
她枯瘦的手,正从玻璃深处,向我伸来。
指尖,沾着新鲜的、淡粉色的、温热的……梧桐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