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外的风,裹挟着停车场爆炸后特有的、混合了焦糊橡胶、灼热金属、未燃尽燃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的刺鼻硝烟味,透过窗户并不严密的缝隙,一股脑地钻了进来,直冲鼻腔。
那味道呛得宿羽尘喉咙紧,忍不住干咳了两声,眼眶都有些酸。但他仿佛没有察觉,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地定格在窗外停车场那片刚刚经历爆炸、依旧一片狼藉的区域。
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穿了尚未散尽的烟雾和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定了那枚滚落在焦黑扭曲的汽车碎片与湿润柏油路面之间的、暗红近黑、血迹斑斑的球状物体上。
大脑像是被按下了强制暂停键,陷入一片短暂而彻底的空白。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没有立刻的分析判断。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视觉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凝滞感。
二十年的佣兵生涯,枪林弹雨,刀头舔血,他见过的死亡,远比眼前这一幕惨烈、血腥、更具视觉冲击力百倍。
那些在交火中倒在自己身边、血还未冷的战友;那些在巷战中被流弹或爆炸波及、满脸惊恐与茫然的平民;那些据点攻坚后被炸药和重火力撕扯得支离破碎、难以辨认的敌人残骸;甚至还有在沙漠里因脱水或感染、在痛苦和绝望中缓慢死去的同伴……
死亡,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陌生的访客。它如同影子,紧紧跟随着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岁月。那些无奈的牺牲、痛苦的诀别、无法挽回的遗憾,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早就在他坚韧却也布满裂痕的灵魂上,留下了密密麻麻、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伴随着巨大责任和无力感的时刻,习惯了在生死抉择的刀刃上行走时必然要承受的、那种沉甸甸的、名为“代价”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
心口传来的那股憋闷与尖锐的刺痛,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如此……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预期。
“失败……”
这两个简单的汉字,如同被赋予了千斤的重量,带着冰冷的质感,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碾压。
他拼尽了全力,榨干了每一分精神、每一丝技巧、甚至赌上了性命和信任,才终于在最后关头,拆除了那足以将半个繁华商圈拖入地狱的五公斤cL-2o炸弹。那一刻,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喜悦交织,他以为自己真的扼住了死神的咽喉,真的从那个疯子“小丑”手中,抢回了成百上千条鲜活的生命,守护了这片看似寻常却无比珍贵的安宁。
可这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短暂如昙花一现的“胜利”与“安宁”,甚至还没来得及在他心头暖热,就被窗外这另一声猝不及防的爆炸,冷酷无情地击得粉碎!
依旧有人死了。
依旧有生命,因为“小丑”那无孔不入、充满恶意的阴谋,在他眼前,以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戛然而止。
他拆除了最致命的炸弹,却没能阻止另一场杀戮。
莫非……自己真的是个“灾星”?
这个荒诞而消极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突然滋生的毒藤蔓,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了出来,并以一种疯狂的度缠绕住他刚刚经历大起大落、本就有些脆弱的思绪。
在那些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佣兵岁月里,他似乎总与“死亡”和“别离”相伴。身边熟悉的、并肩作战的面孔,总是难以善终。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是乱世的必然,是选择这条道路必须承受的命运,是时代洪流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离开了那片永不安宁的土地,来到了一个和平稳定、法治昌明的国家。他有了法律承认的妻子林妙鸢,有了彼此依靠、温暖可爱的家人,有了想要用心守护、安稳度过的平凡生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将那些血腥的过去埋葬,可以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然而,“小丑”的出现,那赤裸裸的、充满戏谑与恶意的威胁,那接踵而至的致命炸弹,还有眼前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尸体……这一切都在冰冷地提醒他:危险,从未真正远离。那如影随形的“恶意”,似乎总能穿透他努力筑起的防线,精准地找到他,并残忍地将无辜者卷入其中。
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吗?
是因为自己这身无法洗刷的过去,这身招惹是非的“本事”,才像一块散着血腥味的磁石,将“混沌”组织这样的危险,吸引到了身边?吸引到了他想要保护的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她们身边?甚至,吸引到了像金杰这样可能只是被利用、却最终付出生命代价的“局外人”身上?
在那一瞬间,宿羽尘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厌恶感。他甚至分不清,这厌恶是针对那个无能阻止所有悲剧的自己,还是针对自己这仿佛永远无法摆脱“麻烦”的宿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他试图用这肉体上的痛楚,来驱散脑海中那些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消极与自我怀疑。
几秒钟后,他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决绝。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跳动。他强行命令自己,将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杂乱念头,统统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时候!
绝对不是沉溺于自责、怀疑、甚至自我放逐的时候!
现场还一片混乱,爆炸原因未明,潜在威胁未除,群众疏散还在继续,后续处置千头万绪……有太多太多紧迫的事情,需要他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去处理,去应对。
他这愣神的几十秒,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危机过后的短暂恍惚,是精力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停顿。
但对于他手中那部尚未挂断、依旧保持着视频连接的另一端——徽京市国安局紧急指挥中心里的人们而言,这几十秒的沉默,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手机屏幕里,江正明局长的脸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担忧而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因为宿羽尘手臂晃动而略显模糊、但边缘依旧能清晰看到窗外冲天火光和浓烟的画面对准,对着话筒,用近乎吼叫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喊:
“小宿!宿羽尘同志!你那边到底生了什么事?!听到请回答!小宿——!回话啊!”
那一声声急促、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呼喊,如同穿透迷雾的警钟,终于狠狠撞进了宿羽尘的耳膜,将他从那种冰冷的凝滞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
现实感重新回归。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些许刺痛,却也带来了清醒。
再吸一口。
又一口。
每一次呼吸,他都刻意放慢节奏,让胸膛里那翻腾如沸水般的复杂情绪——后怕、自责、愤怒、无力——随着气息的吞吐,一点点被压制、被梳理、被强行纳入理性的轨道。
直到心跳虽然依旧很快,却不再狂乱;直到握着手机的手指,虽然冰凉,却不再颤抖。
他重新拿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屏幕上立刻映出他有些苍白、残留着汗渍和灰尘,但眼神已然重新变得锐利、沉静的面容。
“江局长,”他的声音响起,略微有些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冷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生过,“刚才,就在‘小丑’打来那通挑衅电话挂断后,几乎同一时间,商场西侧的露天停车场内,一辆黑色的suV生了剧烈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