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手腕平稳地转动,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切换为后置,镜头精准地对准了窗外远处那片依旧在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
画面上,橘红色的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依旧在疯狂吞噬着已经扭曲变形的车身骨架,滚滚黑烟如同连接天地的丑陋墨柱,直冲秋日晴朗得有些讽刺的蓝天,在阳光下翻滚、升腾,显得格外狰狞刺目。消防车喷射出的白色水龙正在与火焰激烈搏斗,出“滋滋”的巨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目前爆炸的具体原因和技术细节还不清楚,现场消防和排爆人员正在处置。”宿羽尘的语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但从爆炸生的时间点,与‘小丑’电话的衔接,以及他那一贯癫狂、喜欢制造连环‘惊喜’的行事风格来看,这起爆炸,极大概率是他策划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灭口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沉重的阴霾:
“而目前,我唯一能够基本确认的,是在这次爆炸中不幸遇难的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
视频那头的江正明,眉头已经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听到“灭口”和“死者身份”,他立刻追问道:“死者身份?是‘混沌’组织的恐怖分子吗?是‘小丑’的同伙?他们在清理门户?”
在江正明的逻辑里,这个时间点、生在宿羽尘刚刚拆除主炸弹之后的爆炸,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小丑”为了消除痕迹、切断线索,对可能暴露的同伙或合作者进行的灭口。这是恐怖分子常见的残忍手段。
宿羽尘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否定意味。他再次微微调整手机的角度和焦距,将镜头尽可能地拉近、对准——尽管隔着玻璃、烟雾和距离,画面有些模糊失真,但那枚滚落在焦黑地面、暗红黑、依稀可辨五官轮廓的球状物体,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冲击力,清晰地呈现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不是恐怖分子。”宿羽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这名死者……根据我的辨认,似乎是《徽京金融时报》的记者——金杰。”
“金杰?”江正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诧异和困惑,他快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金杰……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联?”
宿羽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和自责:
“三天前,我、妙鸢,还有清婉,一起出门去老门东,给妙鸢的奶奶挑选生日寿礼。”他开始回溯,语气平稳,却暗流涌动,“当时,这个金杰,就在我们身后,利用商场的人流和镜面反射,足足跟踪了我们大半天。他的跟踪技巧不算顶尖,但很滑头,警惕性也不错。”
“当时我们就察觉到了异常,后来清婉通过国安系统的数据库进行比对,确认了他的记者身份。我们当时……都以为,他跟踪我们,或许是为了挖新闻,或者是想抓拍一些妙鸢的私人生活画面——毕竟妙鸢作为慧芯科技的董事长,年轻有为,又有些……嗯,特殊的家庭情况,对某些记者来说,可能算是有吸引力的‘花边新闻’素材。”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当时我们想着他可能只是个想搞点独家报道、手段不太光明的财经记者,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恶意或攻击性,我们也就……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暗中提高了警惕,留意了一下,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他的声音里浸满了苦涩:
“现在回过头来看……也许他当时的跟踪,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采访’或‘新闻’……江局长,对不起,是我大意了,警惕性不够。如果当时我们能多留个心眼,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深入调查一下他的背景和社会关系,如果能更早地将他与‘小丑’可能存在的联系纳入考虑……或许,今天的这场爆炸,这场杀戮……就能避免。”
太多的“如果”,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头。后见之明总是清晰而残忍,尤其是在付出生命的代价之后。
听到宿羽尘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自责与沉重,江正明立刻意识到,这位刚刚完成惊天壮举、拯救了无数生命的年轻人,正被另一种负面情绪所困扰。他连忙调整语气,用更加温和、更加肯定的声音安抚道:
“诶!小宿!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到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你想想,要是没有你临危受命,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商场,要是没有你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技术,在最后关头拆除了那五公斤的cL-2o炸弹……今天这场灾难的结局会是怎样?”
江正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后怕的颤音:
“那死亡人数,恐怕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要奔着四位数去了!整个长乐坊商圈,连同里面成千上万的无辜市民,都会在瞬间化为火海和废墟!你是硬生生地、凭一己之力,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上千条人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可争议!你是阻止这次‘9·19长乐坊爆炸案’恶化成建国以来最严重恐怖袭击的、当之无愧的最大功臣!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理性的分析,试图减轻宿羽尘的心理负担:
“至于这名死者金杰……小宿,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还很少,没有确凿的证据链,不能轻易下结论。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与‘小丑’有关联,是受其雇佣或胁迫,参与了情报搜集甚至炸弹安放,那么他今天的结局,从法律和道义上讲,也算是……咎由自取。你完全不需要为这种可能助纣为虐的人,感到内疚和自责。”
江正明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宿,咱们都是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咱们无法预知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阴谋,无法防范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危险。犯罪分子,尤其是像‘小丑’这种高智商、反社会的疯子,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往往出常理。咱oo们只能在有限的线索和信息下,做出当时认为最合理的判断和行动。事后复盘,总能找到可以改进的地方,但这绝不意味着当时的决定是错的,更不意味着你需要为此承担出能力的责任。”
他最后鼓励道:
“现在,绝不是气馁和怀疑自己的时候!现场还有很多紧迫的工作需要完成,还有很多谜团等待揭开。打起精神来,小宿!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宿羽尘静静地听着,江正明这番既有肯定、又有分析、更有鼓励的话语,如同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缓缓注入他有些冰冷的心田。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责感,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确实被冲淡、被理智地搁置到了一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务实。
“我明白,江局长。谢谢您。”他沉声说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逐渐被控制的火场,语气转为专业的分析,“从现场燃烧的火光颜色和烟雾特征来看,呈现的是比较典型的橘红色火焰和浓黑烟柱,这与cL-2o炸药爆炸时可能产生的耀眼白光和特定冲击波形态有明显区别。初步判断,这次停车场爆炸使用的,大概率是较为常见的tnt或类似当量的军用炸药,并非cL-2o。”
他观察着消防队的作业:
“现在消防队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火势。不过从爆炸的威力和针对性来看,‘小丑’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彻底毁灭这辆车以及车里的人去的,目标非常明确,灭口的意图昭然若揭。”
说话间,几辆红色的消防车已经将燃烧的汽车残骸团团围住,数道粗壮的高压水柱如同白色巨龙,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火焰核心。滋滋作响的水汽与黑烟激烈交锋,火势以肉眼可见的度缩小、黯淡下去。
宿羽尘不再停留在窗前观察。他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他需要尽快赶到爆炸现场的外围,进行更近距离的观察和排查。
走到三楼楼梯间入口时,他停下脚步,对着道:“江局长,现在现场情况基本可控,cL-2o炸弹也已拆除。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请指示。”
江正明在指挥中心那头快思索了几秒,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
“小宿啊,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身心俱疲,说实话,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立刻让你回家,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但是……非常遗憾,也非常不好意思,这次可能还得再麻烦你,继续在现场坚持一会儿。”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
“毕竟,咱们谁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那个疯子‘小丑’,没有在商场附近的其他地方,还埋藏着第三枚、甚至第四枚炸弹,作为后手或者干扰。你也知道,这种以玩弄人心为乐的变态,做事毫无底线和规律可言,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还有隐藏的爆炸物,在群众疏散或者我们清理现场时被意外触……”
江正明没有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所以,能不能再辛苦你和你的那些……嗯,‘特殊的朋友们’一下?”江正明商量着说道,“帮我们在商场周边,包括停车场、绿化带、相邻建筑的隐蔽角落,再仔细地、彻底地探查一遍?排查是否还有其他的爆炸物,或者形迹可疑、可能与小丑有关联的潜伏人员?你们的感知能力和行动方式,比我们常规的警力和设备更加灵活和深入。这关系到后续处置的绝对安全,也关系到所有在场干警和市民的安危。”
“没问题。”宿羽尘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江局长,您放心,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和他们会仔细排查,确保没有遗漏。”
“好!太好了!”江正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激,“另外,一会儿江南省公安厅的主要领导,以及我向上面申请的、东部战区防化部队的同志,应该就会赶到现场。他们需要接手cL-2o炸弹的后续专业处置,以及现场的全面勘查工作。到时候如果他们需要你提供现场情况说明,或者需要你的协助,就麻烦你尽量配合他们一下。我这边安排完指挥中心的工作,也会尽快赶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