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徽京市的天空,澄澈如一块刚刚被擦洗过的巨大蓝宝石,没有一丝云翳。秋日那不再灼热、却依旧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给高楼大厦、行道树木、以及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海,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
城市的两端,此刻却正上演着气氛截然不同、却又在冥冥中紧密相连的两幅画面——一端,是河西别墅区林家宅邸内,温馨团圆、欢声笑语的寿宴序曲;另一端,则是东南方向某普通住宅小区外,猝不及防降临的、冰冷刺骨的致命胁迫。
…………
徽京市东南方向,一个名为“翠竹苑”的中档住宅小区内。
金杰正弯腰,有些费力地将最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背包,用力塞进自家那辆白色suV的后备箱深处。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完全掩饰的兴奋与亢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咧着。
五百万星耀币!
就在三天之前,那笔足以彻底改变他和他家人生活轨迹的巨款,已经安然躺进了他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里。一想到账户里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金杰就感觉心跳加,血液上涌,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鲜艳明亮了几分。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笔横财来得正是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向报社申请年假,带着老婆曹芳和八岁的儿子金硕,去徽京郊外风景秀丽的紫金山玩两天,住最好的民宿,吃最地道的美食,好好放松享受一下,也算是给自己压压惊,庆祝这“天降横财”。
然而,这份巨大的喜悦背后,却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沉甸甸、冰冷刺骨的不安与恐惧。
金杰心里比谁都清楚,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害怕。
他调查、跟踪的那个目标——宿羽尘,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或者有点身手的保镖。能让“混沌”组织里“小丑”那种级别的疯子如此上心,开出天价悬赏,并且不惜动用他这样隐蔽的“眼睛”去长时间跟踪调查的目标,其背后牵扯的能量和秘密,绝对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漩涡。
万一……他是说万一,宿羽尘真的在“小丑”后续的行动中遭遇不测,或者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龙渊国国家安全部门介入调查,顺藤摸瓜……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金杰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他不能保证,那天在商场和街头跟踪宿羽尘一行人的时候,自己有没有被某个商店的高清监控摄像头拍到正脸,或者被某个路口的交通摄像头捕捉到车牌。现代社会,监控网络无处不在,大数据筛查的能力远常人想象。一旦国安部门锁定宿羽尘,反向追查那段时间出现在他附近的可疑人员……自己这个“财经记者”的身份,以及突然多出来的巨额不明资产,会不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那五百万星耀币,此刻在他心里,不再仅仅是通往奢华生活的钥匙,更是一颗埋藏在身边、不知何时会轰然炸响、将他和他全家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
他对国安部门的业务能力和追查决心深信不疑。那些人,一旦认真起来,想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和行踪,简直易如反掌,连你昨天午饭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可能被挖出来。
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想要带家人“出去玩玩”。名为度假,实则是想暂时离开徽京这个是非之地,避避风头,观察一下动静。如果风声不对……
金杰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下方那个不起眼的、带有密码锁的暗格。那里面,放着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一本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某小国护照,足够支撑他在海外隐姓埋名生活几年的备用现金,以及几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狡兔三窟。这是他混迹新闻圈、接触了太多灰色地带后,为自己留的“金蝉脱壳”之计。只要拿到这笔钱,实在不行,就远走高飞,彻底消失在龙渊国,再也不回徽京这个可能变成火药桶的地方。
“老公,都收拾好了吗?小硕都等不及了,催了我好几遍了。”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疑惑的女声从单元楼门口传来。
金杰的妻子曹芳,牵着儿子金硕的手,正站在那里。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利落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但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和审视,目光在金杰那略显亢奋的脸上停留着。
这两天,丈夫的表现太反常了。
总是抱着手机,时而紧张兮兮地查看,时而又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压抑不住的傻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他也只是含糊其辞,说什么“工作上可能有笔奖金”、“投资有了点小回报”,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刚才,金杰兴冲冲地告诉她,说自己“中了彩票”,有几十万,要带全家去紫金山好好玩两天,庆祝一下。曹芳心里立刻“咯噔”一下,疑窦丛生。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金杰是《徽京金融时报》的资深记者,跑企业线和财经线,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个行业里,诱惑不少,灰色收入、权钱交易、甚至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性牵扯不清……这些传闻她不是没听过。她甚至隐隐怀疑,丈夫是不是背着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光、或者对不起她的事,现在想用“中彩票旅游”这种方式来补偿她,安抚她,或者……掩盖什么?
不过,曹芳是个相对传统、也比较能“想得开”的女人。对于她和儿子来说,一个完整、稳定、表面和睦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只要金杰不做得太过分,不把外面的麻烦和“烂摊子”带回家,不影响她和儿子的生活,她很多时候也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深究,去撕破那层维持体面的窗户纸。
毕竟,人无完人,生活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妥协和无奈。只要这个家还在,儿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来啦来啦!马上就好!”金杰连忙关上后备箱,出“砰”的一声轻响。他脸上迅堆起一个看似灿烂无比、实则有些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用力揉了揉金硕柔软的头,“小硕等急了吧?爸爸这就带你们出!紫金山的观光缆车、山顶的动物园、还有山脚下的游乐园,咱们今天全都玩个遍!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八岁的金硕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兴奋地蹦跳起来,抱着金杰的脖子喊道:“太好了!爸爸最棒了!我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要第一个坐缆车!”
小孩子的心思单纯而直接,完全沉浸在对旅游和玩耍的无限期待中,丝毫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那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他今天早早地就自己穿好了最喜欢的运动鞋,背着装满零食和玩具的小书包,守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生怕耽误了出的“宝贵时间”。
虽然金硕催得紧,但出门短途旅行要准备的东西着实不少。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毛巾、儿子的备用药品、零食饮料、水果、平板电脑和充电宝、甚至还有曹芳特意带的驱蚊水和创可贴……林林总总,塞满了后备箱和后排座位下方。
曹芳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包,确认身份证、钱包、钥匙、手机充电器都带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家三口终于正式坐进车里,准备出。
此时,车载电子钟清晰地显示着:上午九点三十分整。
金杰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插入钥匙,熟练地转动。
引擎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平稳地启动。他挂上d档,松开手刹,白色suV缓缓驶出“翠竹苑”小区的大门,轮胎碾过减带,出轻微的颠簸感。
一切都显得平常而有序。
然而,就在车子刚刚驶出小区大门不到五十米,还没完全拐上旁边那条相对宽阔的辅路时——
异变陡生!
“嗡——!”
汽车的中控台仪表盘上,一串原本黯淡的蓝色指示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出幽冷的光芒!紧接着,一个语调平直、毫无感情色彩的冰冷机械女声,突兀地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
“智能自动驾驶模式已启动。目的地已锁定。正在为您自动规划最优行驶路线。”
“什么鬼?!”金杰脸色骤变,心脏猛地一跳!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上车后根本没有触碰过中控台上那个自动驾驶的按钮!他一直习惯并且只信任自己的手动驾驶!
几乎是本能地,他双手立刻死死握住方向盘,用力向左打去,试图将车子拐向路边停下,或者至少改变行驶方向。
可是,方向盘纹丝不动!
仿佛被焊死在了当前位置,又或者被一双无形而巨大的铁手牢牢固定住,无论他如何用力,甚至因为用力而手臂青筋暴起,方向盘都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