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看着罗欣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自己心里……认为你自己是什么。”
“你认同的,你想要的,你愿意去成为的……那个样子。”
罗欣静静地听着,那双原本如同死水般迷茫的眼睛里,渐渐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好像有一点点光,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乌云,漏了下来。
她似懂非懂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小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困惑和悲伤,但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沉浸在绝望的深潭里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通道里只有队员们轻微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滴水声。
终于,罗欣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宿羽尘脸上,然后又移到沈清婉脸上,来回看了两次。
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化不开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和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羽尘哥哥……清婉姐姐……”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她心底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接受……我这样一个……异类呢?”
“明明……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咱们……还是……敌人啊……”
“你们……不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来……对付‘圣主’的吗?”
当罗欣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整个正在短暂休息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停止说话,而是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
赵穆和杜明达虽然还保持着抬担架的姿势,但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更轻,更稳,连带着呼吸都变缓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走在前方不远处,正在检查地形图的林峰,和正在清点药品的陆琼,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了身,目光带着深深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理解般的凝重,投向了担架的方向。
显然,他们心中,或多或少,也有着和罗欣类似的疑惑。
虽然出于职责和人道主义,他们同意暂时收留、看护这个明显是受害者的女孩,但内心深处,对于一个来自恐怖组织、身份特殊、力量诡异的“前圣主”,要说完全没有一点疑虑和戒备,那也是不现实的。
他们都想听听。
听听宿羽尘……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此刻正虚弱地躺在担架上的男人……会如何回答这个尖锐而又直指人心的问题。
他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吗?
还是会用一些敷衍的安慰话语?
宿羽尘躺在担架上,静静地听着罗欣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胸腹间的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紧,额头上瞬间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上方。
望向了洞窟顶部那片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虚空。
应急灯的光束偶尔扫过,只能照亮嶙峋怪石的轮廓,更远的地方,是永恒的黑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无比的岩石穹顶,穿透了大地,一直望向了……无比遥远的过去。
望向了那段,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几乎从不与人言说的……灰色岁月。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不知从哪个岩缝里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许久,久到罗欣都以为宿羽尘不会回答了,或者已经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昏睡过去了……
宿羽尘才缓缓地,收回了那飘向遥远虚空的视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眼中充满困惑和绝望的女孩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看过了太多生死、沉淀了太多痛苦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