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吐出。
这一次,他没有咳嗽,只是任由那温热的、带着自己生命气息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一种……死寂的、仿佛看透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是……因为……”
宿羽尘开口,声音很轻,很虚,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一片冰冷的雪花,缓缓飘落:
“我是……救你孙女……黛维的……最后希望……对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诺罗敦,那眼神里不再有质问,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你当初……教我……那套……邪门的功法……”
“就是……为了……一旦……”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也需要巨大的勇气:
“一旦……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都治不好黛维的话……”
“你就会……让她……嫁给我……”
“然后……让我……用那种邪门的……诡异的方法……给她‘治疗’……对吧?”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穿透般的洞察力,仿佛早已看穿了诺罗敦那深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盘算:
“其实……本来……这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各取所需……或许……还能算是一桩……交易……”
“可你……容忍不了……”
宿羽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容忍不了……我……金盆洗手……退出佣兵这一行……跑去……和莎莉亚……过……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对吧?”
他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染血的匕:
“你要的……不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前佣兵’……”
“你要的……是一个……在无尽的愤怒和……复仇的火焰中……不断被煎熬、被逼迫、被磨砺……从而不断变强的……‘怪物’!”
“因为……只有这样的‘怪物’……身上积累的戾气、杀气、和那种在绝境中爆出的……扭曲力量……才足够强大……才有一丝可能……用来……压制……甚至……转化……黛维体内……那诡异暴走的……能量……对吧?”
宿羽尘的脸上,再次露出那抹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容,他看向诺罗敦,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
“如此……才能给那女孩的……未来……赢得……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猜的……没错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那个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的称呼:
“师……父……?”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早已冻结的冰湖中的……烧红的烙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却瞬间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蒸汽与剧烈反应!
“什……什么?!”
罗欣瞬间瞪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本能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抵在了冰冷的祭台石壁上。
她虽然从小在“混沌”组织这个泥潭里长大,见识过蛊师们为了培育强大蛊虫而做的各种残酷实验,也亲身经历过自己被改造、被利用的痛苦,甚至刚才还目睹了毁灭之蝶那恐怖的力量……
但像诺罗敦这样……为了拯救自己的亲人,就可以如此冷静、如此周密、如此……不择手段地去算计、去摧毁另一个无辜者(莎莉亚)的人生,去将另一个人(宿羽尘)生生逼入仇恨与痛苦的深渊,将其塑造成自己需要的“工具”……
这种级别的冷漠、算计与……残忍,还是远远出了她这个年纪、这个阅历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做出来的事情。
更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只遵循某种冰冷逻辑的……机器。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想表达自己的震惊、恐惧或者愤怒,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对关系诡异的“师徒”,看着宿羽尘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平静,看着诺罗敦那坦然到令人心底寒的默认。
沈清婉的身体,则是在宿羽尘说出那番话的瞬间,猛地……剧烈一震!
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野性与不羁的竖瞳,此刻瞬间被汹涌而上的……心疼与愤怒……彻底填满!
心疼宿羽尘这四年来所承受的、远她想象的痛苦与煎熬。
愤怒于诺罗敦那令人指的、将他人命运视若棋子的冷酷与自私!
她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宿羽尘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的身体。
她抱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支持……全部传递给他,帮他撑住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抚平那灵魂深处撕裂的伤口。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痛苦到了极致、愤怒到了极致却又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体力不支,或许是心灰意冷)而无法爆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她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如同暴风雨前夕般压抑的、混乱的能量波动,那是宿羽尘修炼的功法在吸收了大量毁灭能量后尚未平复的躁动,更是他内心情绪剧烈翻涌的外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