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羽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记忆里的那个影子诉说:
“你说话的时候……尤其是……在思考……或者……想要强调什么的时候……总是习惯……用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自己的左手掌心……”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还有……你走路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旧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左脚落地……总是……比右脚……要重上那么……微不可察的一分……”
“这些……都是你……在代尔祖尔……那几个月里……在我面前……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小习惯……”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真实的诺罗敦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恍然:
“只不过当时……可能……我被仇恨……彻底冲昏了头脑……满脑子想的……都是‘浊世净化会’……那帮该千刀万剐的混蛋……想着要怎么找到他们……怎么报仇……”
“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录像里……那个模糊的……‘指路人’……”
“或者说……是我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愿意……不敢……把你……和这件事……联系起来……”
宿羽尘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自我剖析的痛苦:
“直到刚才……在这里……看见你……走路的姿态……看见你……在和我说话时……下意识敲击掌心的动作……”
“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说……被潜意识压抑的……记忆碎片……才猛地……全部涌了上来……”
“我才……想起来……”
“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这一次,仿佛连内脏都要咳出来。一大口暗红色的、甚至带着些许细小凝固血块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噗——!”
鲜血如同小型的喷泉,溅落在身前光滑如镜的琉璃地面上,出“嘀嗒、嘀嗒”的、令人心悸的轻响。那声音在这死寂的祭坛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惨烈。
“诶……老头子……”
他好不容易止住这阵要命的咳嗽,气息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你不是……一个……该做……不该当的人……吧?”
宿羽尘死死地盯着诺罗敦,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那个他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
“那个人……”
“是……不……是……你……啊?”
诺罗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抱着他的陶土罐,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宿羽尘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完,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在祭坛里彻底消散。
诺罗敦才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有些奇怪、有些复杂、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坦然的笑。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承认一件“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啊~”
“那个指路人……”
“就是我~”
他承认了。
没有犹豫,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宿羽尘那因为极度痛苦和失血而苍白如纸、却又因为执拗质问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较?
“不过,小鬼头……”
诺罗敦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丝引导般的意味:
“你猜猜看……”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给你妻子所在的村子指路?为什么要间接害死她?为什么要毁掉你刚刚开始、充满希望的家庭?
宿羽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近乎冷漠的平静,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等待某个“标准答案”的玩味。
忽然……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某种一直紧绷着、让他不至于崩溃的弦……骤然断裂。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