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诺罗敦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他那特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面对阿加斯德和沈清婉时的冰冷与嘲讽,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或者说,是一种……“果然如此”、“你终于问出来了”的……了然?
“诶,小鬼头……”
诺罗敦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坛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怎么现的?”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慌乱。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怎么现的”。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比“是不是他做的”这个事实,更让他感兴趣。
宿羽尘闻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形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他现在连顺畅地喘一口气都觉得是种奢侈,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压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内脏移位的剧痛和忍不住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他整个单薄的身子都随着咳嗽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枯叶。
“也……也许……是你不了解吧……”
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满是血沫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那些……恐怖分子……‘浊世净化会’那帮杂碎……在找人问路的时候……通常……都会有个习惯……”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和灰尘的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嘴角不断涌出的、带着温热腥甜气息的血沫。指尖传来的、属于自己血液的温热触感,让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四年前——
那个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的下午。
莎莉亚变成丧尸后回头看他时,那双湛蓝眼眸里盛满的温柔、空洞、以及……解脱般的笑容。
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又狠狠地、缓慢地……剜了一下。
剧痛骤然加剧,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继续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说道:
“就是……暗地里……偷拍一张……指路人的照片……”
“如果……指路人提供的是……正确的路线……那么事后……这个指路人……就会得到……一定数额的……‘报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浓浓的、化不开的嘲讽,那嘲讽是对那些恐怖分子的,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的?
“但如果……指的是一条错误的路线……或者……干脆就是一条……‘死路’的话……”
宿羽尘抬起眼,目光再次如同实质般锁定诺罗敦,那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看穿一切的清明:
“那么……等着这个人的……就是……全家……报销的……悲惨结局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
“而你……那天……给那些混蛋……指路的照片……被他们拍下来后……”
“那名……负责联络的恐怖分子……大概是觉得……你有点‘眼熟’?或者……单纯就是想多捞一笔外快……他直接……通过暗网……把那张照片……连带一段简短的现场录像……打包……卖给了一个……专门倒卖各种‘情报’的……情报贩子……”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泪混合着血沫一起呛了出来,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旁边的沈清婉看得心疼不已,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扶住他,帮他顺气。
但宿羽尘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是对她的气息太过熟悉,在她脚步刚动的瞬间,就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神……制止了她。
那眼神在说:别过来。让我……自己说完。
沈清婉的脚步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宿羽尘好不容易才止住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喘息着,声音更加嘶哑,却依旧执拗地问了下去,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自己的凌迟:
“而你猜……我……会不会……买下……这张照片……和那段录像呢……?”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当然了……一开始……我肯定……也认不出来……那是你……更不会……往你身上怀疑……”
“但那……并不仅仅……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还有一段……大概十几秒的……录像……”
“师父~”
宿羽尘忽然用了这个久违的、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刺耳的称呼,他拖长了尾音,那语调里没有亲昵,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您的……伪装功力……还是……不减当年呢……”
“只可惜……您的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还是……出卖了您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片被战火彻底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城市——代尔祖尔。
回到了那个混乱、危险、却又在他灰暗少年时代留下了复杂印记的地方。
回到了那个……用所谓的“空闲时间”手把手教他如何挥拳、如何踢腿、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寻找掩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神秘身影旁边。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