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冬天,和北京的冬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北京的冬天是干冷,是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是裹紧羽绒服就能抵御的物理伤害。
而高原的冬天,是一种全方位的、无孔不入的、渗透到骨髓里的寒冷。
空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子,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一丝温度,风从雪山之巅呼啸而下,带着千万年冰川的凛冽气息,穿透衣物,穿透皮肤,直达骨头缝里。
这趟出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后加起来大约十天左右。
但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海拔、这样的环境下,十天已经足够让一个习惯了平原生活的人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林观潮从小在林芝长大,高原的环境对她来说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记忆。
她知道怎么在这种环境下调整呼吸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加衣服、什么时候该减衣服,知道在高原上做什么事都要放慢半拍。
所以她适应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整个项目组里状态最好的一个。
但她没想到的是,祁向离竟然也全程跟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祁向离作为集团总裁,来高原上待个一两天,和当地政府、合作方见个面、谈几轮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这种具体的现场执行工作,似乎并不需要他亲自参与。
但他没有走。他每天都出现在现场,有时候是和项目组一起讨论方案,有时候是独自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作业,有时候是开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在各个采样点之间来回穿梭。
他不怎么插手具体的技术操作,但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场,像是某种沉默的、稳定的存在。
林观潮一开始觉得有些不解,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她想,大概祁氏集团对这个项目确实非常重视,作为掌舵人,他想要从头到尾跟进一遍,也是合理的。毕竟祁氏在新材料供应链项目上投入了那么多,如果沧澜工程出了问题,他们的损失也是巨大的。
而且他确实对技术细节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和她交流当天的进展和现,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
她不得不承认,和祁向离讨论工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他思维敏捷,理解力强,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抓住问题的核心,并且给出有价值的反馈。
渐渐地,她在和他交流的时候,那种最初的拘谨和距离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今天是他们在高原上的第七天。采样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再有一两天就可以全部完成。
十四个采样点,今天完成了最后一个。样品装满了三十七个保温箱,数据记录表有厚厚一沓,需要录入电脑、核对、分析。
但这些是回到营地之后的事。
现在,此时此刻,她只想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回到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吹一吹已经快没有知觉的脚趾。
傍晚时分,气温已经开始急剧下降。太阳一落到山脊线后面,温度就像是被谁猛地拧低了开关,从零上骤降到零下十几度。风也大了起来,卷起地面的沙砾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林观潮带着两个组员完成了最后一个采样点的数据采集,正在收拾设备和样品。
她直起腰来,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麻的手指,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颠簸的土路朝这边驶来。车身在傍晚黯淡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沉稳的轨迹,扬起一路尘土。
林观潮已经认得那辆车了。这几天,它总是在差不多的时段出现在她所在的位置附近,像一个准时的、沉默的影子。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驾驶座的门推开,祁向离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和项目组统一配的黑色防风冲锋衣,和周围所有人的穿着一模一样。
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效果却截然不同。宽肩窄腰的比例被冲锋衣的版型完美地衬托出来,领口拉链拉到下颌处,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喉结。
他戴着一副黑色的防风墨镜,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依然带着一种凌厉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他摘下墨镜,目光在人群中准确地锁定了林观潮,然后朝她走过来。
“今天的进度怎么样?”他走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地开口,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段见面的人打招呼。
林观潮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差不多了,最后一个点已经采完了。明天再做一轮数据复核,就可以收队了。”
祁向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堆在地上的设备和样品箱:“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外面太冷了,别在这儿耗着。”
林观潮犹豫了一瞬,项目组自己的车也停在附近,她本来打算坐组里的车回去。
但这几天祁向离已经“顺路”捎过她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是恰好路过,恰好有空,恰好她也忙完了,恰好可以路上和他汇报进度。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之后,林观潮也就懒得推辞了。而且说实话,他那辆车的暖气确实比项目组那辆老破越野车要足得多。
她回头跟组员交代了几句,然后朝他的车走去。
走到车旁的时候,她现今天是他自己开的车,平时通常是由司机或者随行的工作人员驾驶,他坐在后座。但今天,驾驶座上没有人,他自己握着钥匙。
她也没有多想,伸手去拉副驾的车门。
越野车的底盘高,踏板也有些高,她抬腿踩上踏板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她晃动的那个瞬间,祁向离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他没有冒昧地去握她的手,而是将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稳稳地托在她手肘下方一点的位置,给了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