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城区驱车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平谷。
林观潮外祖父外祖母的房子在平谷深处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里,不算大,但前后都有院子。
前院种了一棵老槐树,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后院连着一个小小的鱼塘,塘里养着荷花,夏天的时候荷叶田田,粉色的花朵从碧绿的叶片间探出头来。鱼塘里放了些鲫鱼和草鱼,偶尔能钓上来加个菜。
房子的东北角还有一片果园,不大,但也有十几棵苹果树和二十几棵桃树。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果园便托给了邻居家一起打理,每年果子熟了分一些便是。
今天是谢柏舟的生日。
两个人到平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车子在院门口停好,谢柏舟从后备箱里拎出带来的食材和杂物,林观潮已经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整洁,邻居大爷显然帮忙照看过了,菜畦里的几垄小葱和韭菜长得郁郁葱葱,墙角的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先进屋把东西放下,然后我们去果园摘桃。”林观潮把钥匙揣进口袋,回头冲谢柏舟笑了一下,“平谷大桃,这个时候正是最好吃的季节。”
她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底印白色小碎花的连衣裙。裙长刚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腰肢纤细,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虞美人。
她很少穿裙子——在高原上不方便,在学校里没场合——但今天大概是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连穿着都变得柔软了几分。
她的头没有扎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尾微微向内卷曲,衬着一张被初秋的阳光映得莹莹亮的脸。
谢柏舟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脖子上挂着相机。
他在其他方面都是典型的理工男,对穿着不在意,对吃的不讲究,没有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生活里除了学术就是她。
但唯独在林观潮面前,他有无穷无尽的美感和诗意。
他会为了给她拍一张好看的照片,蹲在路边等很久的光线;他会在她不经意间捕捉她最自然的表情;他会把每一张她的照片都仔细地分类存档,按照时间、地点和她的穿着标记好文件夹的名字。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
她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走在果园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光影流转间,她的脸庞时而明亮、时而柔和,美得不太真实,像一幅会动的画。
他透过镜头看着她。
她走在果树之间,微微侧过头,好像在寻找最大最红的桃子。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挺秀的鼻梁和优美的下颌线条。风吹动她的裙摆和梢,她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碎。
谢柏舟按下了快门。
她听到了快门声,回过头来,看到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又偷拍我。”
“没有偷拍。”谢柏舟放下相机,很认真地辩解,“是光明正大地拍。”
林观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裙摆擦过路边的野草,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到一棵桃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枝头一只红透了的大桃。
那颗桃长得位置有些高,她必须把手臂完全伸直才能碰到,脚尖点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腰侧的线条被拉长了。
她的手指刚碰到桃子的表皮,谢柏舟又按了一次快门。
她回过头,无奈地看着他:“谢柏舟同学,你今天到底是来摘桃的还是来给我拍照的?”
“都是。”谢柏舟说,“主要是给你拍照,顺便摘桃。”
林观潮被他一本正经的情话噎了一下,耳根微微热。她决定不接他的话茬,专心摘桃。
平谷大桃的名声不是白来的,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色泽粉白相间,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观潮仰头在树枝间挑选了一会儿,瞄准了一颗位置合适的桃子,伸手小心翼翼地剪断果梗,将它托在手心里。
“这颗肯定甜。”她回头冲谢柏舟晃了晃手里的桃子,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谢柏舟没有在看桃子。他在看她。
她站在桃树下,暗红色的裙摆被初秋的风轻轻吹起一角,手里托着一颗粉白的大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顶和肩头,她的眼睛弯弯的,笑容比满树的果实还要丰盛美好。
他再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这一次,林观潮转过身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拿他脖子上的相机:“把相机给我。”
谢柏舟顺从地低下头,让她把相机带子从他脖子上取下来。
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他的鼻息拂过她的顶,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他的姿态很乖,像一只被主人说了“松口”就乖乖松开了咬着的玩具的大狗。
林观潮把相机挂在自己脖子上。相机的重量落在她锁骨下方,金属的机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衬衫的面料,有一种属于他的温度。
她退后两步,举起相机,一只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另一只眼睛眯着,瞄准了他。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站过去,站到那棵桃树前面。”
谢柏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就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了?”林观潮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睛,“今天是某人生日,寿星公怎么能没有照片?快点快点,站过去,自然一点就好。”
她的话里带着半命令半撒娇的语气,那种语气她很少用,但每次用的时候谢柏舟都会无条件投降。
谢柏舟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好走到她指定的位置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