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苏若雪静静立于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在她月白的劲装上晃动,明暗交错。
她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像条怯生生的小尾巴似的左秋,准备做这最后的、残忍的告别。
少年依旧无言,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如同染了最劣质的胭脂,里面蓄满了泪水,晃晃悠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力睁大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若雪,仿佛想将她的眉眼、她的身影、她此刻的神情,深深镌刻在心底,刻进骨髓里。
嘴唇微微颤抖着,翕动了数次,却最终未能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走了。”
苏若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洒脱意味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对方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纸糊的面具,一戳即破。
“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没事……也别总往那些人多眼杂的城里跑,世道不太平,小心哪天又……又被人给盯上、捉了去,知道不?”
虽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强装的严厉和叮嘱的口吻,可女子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忍、怜惜与酸涩,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她不想这场临别太过伤感,更不希望留给这孩子的是一个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背影,所以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开心些,洒脱些,仿佛只是出一趟远门,不久便会归来。
但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山中最后一丝清冽空气,然后毅然转身,准备迈出离开落霞坡、离开这短暂给予她安宁与温暖的茅屋小院、踏上那未知前路的第一步时——
一只瘦小、冰凉、却异常用力、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手,从后面伸出,轻轻地、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牢牢地、死死地拽住了她月白劲装的衣袖一角。
那力道其实并不大,对一个锻魄境的武者而言,轻易便可挣脱,可此刻,那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细微的颤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拖住了她的脚步,也拖住了她试图坚硬起来的心肠。
“师父……”
左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那强忍了许久、在眼眶中打了无数个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伪装的堤防,汹涌而出。
他不再叫她“苏姐姐”,而是用回了最初相识、也最让他感到亲近与依赖的称呼。
渐渐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他不自觉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掩盖那崩溃的泪水与狼狈,可那只死死拽住苏若雪衣袖一角的手,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指节因用力而白。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温暖和光亮,这短暂人生中仅有的、真实的善意与庇护,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将他重新抛回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背叛与无助的孤独深渊。
这一瞬间,苏若雪在心头筑起的所有理性堤防,所有关于“为他好”、“不连累”、“前路凶险”的坚固理由,几乎在这孩子绝望而压抑的痛哭声中,瞬间崩塌,摇摇欲坠。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浑身抖、蜷缩成一团、无助如被遗弃幼兽般的孩子,仿佛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曾经那个失去娘亲和姐姐后,独自蜷缩在冰冷床角、在无数个寒夜里瑟瑟抖、茫然无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自己。
心,软得一塌糊涂,酸涩得难以自持。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弯腰拉起这个孩子,擦干他的眼泪,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好,姐姐带你走,不怕”,哪怕前路凶险万分,步步杀机,哪怕自己如今修为低微,自身难保,哪怕带上他意味着多一个需要分心照看的累赘,多一份软肋与牵挂……
“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冰泉击石、玉磬轻叩的女声,骤然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然物外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警告。
是苏清雪。
苏若雪即将转身、心防松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美目轻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胸膛微微起伏,显露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她知道,识海中“次身”是对的,是清醒的,是站在更高处、更冷静地俯瞰全局。
带上左秋,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世可怜的孩子而言,绝非幸事,很可能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甚至会因自己而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对自己,身负玉女宗的秘密任务,怀揣对身世的隐秘追寻,渴望攀登武道更高峰,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与未知的危险,带上他,无疑是多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可能拖累彼此、甚至害了对方的累赘。
有时候,看似残忍的离别与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最负责任的保护。
长痛不如短痛。
终是狠下心肠,苏若雪用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却又尽可能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拂开了那只死死拽住自己衣袖的、冰凉而颤抖的小手。
触手之处,那孩子的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师父!你真的……真的不要小秋了吗?求求你了……能不能……能不能明早再离开?最后……最后陪小秋一天!就一天!求你了!”
左秋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昔日清澈的眸子此刻被泪水糊住,红肿不堪,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他跪坐在地上,仰着那张满是泪痕与尘土、写满绝望与卑微乞求的小脸,泣不成声,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此时的苏若雪,已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用尽气力迈开脚步,走出了十余丈外,踏上了那条被晨露打湿的、蜿蜒下山的小径。
冰凉的露水浸湿了她青色的绣鞋鞋面。
身后,左秋那绝望的、嘶哑的哭求声,如同最钝的刀子,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凌迟着她的理智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