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重新坐下,却已没了继续用饭的心思。
目光转向桌对面,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带着不安与懵懂的左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清澈的眸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艰难抉择之色。
“小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敲在人心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仿佛有千钧之重,在喉间反复滚动,碾磨,竟有些不知如何顺畅地说出口,最终化为一句更直白,却也注定更伤人的询问:“你……可明白姐姐的……意思?”
“姐姐?”
当这个熟悉的、曾让他倍感亲切的称呼,却在此刻这般语境下,从苏若雪口中清晰而疏离地说出来时,左秋手里还捏着的、刚咬了一口、尚带余温的小半个馒头,“啪嗒”一声,不自觉地就从他骤然脱力、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进了面前尚有残粥的粗陶碗里,溅起几点粘稠的、已微凉的粥花。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滞当场,小脸上本因进食而泛起的些微红润血色,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果然!
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
那最不愿面对、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苏姐姐前些时日的悉心照顾与耐心教导,真的只是她在这段学拳、休整、疗伤的时间里,力所能及、顺手而为的一份善意。
就像胡老偶尔开玩笑时说的,她或许只是“哄小孩子”,不想让自己太难堪、太难过,面子上过不去。
这几日茅屋炊烟、粗茶淡饭、言笑晏晏的温馨,不过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境,如今,梦该醒了,自己……终究还是奢望过多了。
苏若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瞬间失神、苍白的小脸,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传来阵阵细密的钝痛。
可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面上不露分毫。
她缓缓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一边收拾,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的、不带太多起伏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姐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舍得。可姐姐真的还有很多、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要去做,那些事……关乎性命,路途也定然艰难险阻,风波不断。”
她顿了顿,舀起一瓢清冽的、还带着晨间凉意的山泉水,倒入锅中,开始刷洗碗筷,哗哗的水声混着她刻意放平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敲在左秋早已冰凉的心上,“并且,前路未卜,凶险莫测,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丢掉性命。所以,姐姐不能……不能再带着你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少年的眼中,瞬间被巨大的、近乎绝望的落寞与不舍淹没,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生命中唯一光亮、唯一依靠的恐慌与无助。
眼眶迅泛红,湿润,一层水雾迅弥漫,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没有哭闹,没有像一般孩童那样撒泼打滚、出声哀求挽留。
他只是默默地、也站起身,像过去几天一样,走到苏若雪身边,开始帮她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动作甚至比平时更仔细、更缓慢,仿佛想通过这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劳动,多留住一丝这温暖痕迹的余温,多延续一刻这即将终结的时光。
两两无言。
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清水冲刷陶器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山林间,随着日头升高而越来越喧嚣、仿佛不知疲倦的蝉鸣。
夏日清晨的温度开始迅攀升,烈日虽未当空,但灼热的气息已然随着阳光弥漫开来,透过门缝,带来燥意。
老槐树上的蝉儿“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声嘶力竭,单调而聒噪,殊不知叫得越大声,越是让人觉得酷热难耐,心烦意乱。
可蝉儿又怎么会理解“心静自然凉”的道理呢?
它们只是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在这有限的、属于它们的盛夏时光里,拼命嘶鸣,宣告存在罢了,何尝顾及听者的心境。
苏若雪很快收拾完了灶房,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
她走回自己暂住的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
几套换洗的、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一些零碎的、带有纪念意义的个人物品,那把从玉女宗带出、虽材质普通却陪伴她许久的精钢长剑……
她将墙角那坛心爱的、才腌制了几日、刚刚入味、散着独特酸香的泡菜坛子,小心地收入了白玉戒指的储物空间之中。
其余所有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柴米油盐,包括还剩下的大半袋上等白面、金灿灿的小米,以及早上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泡菜,全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留在灶房里,一样没动,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便会归来。
最后,她走到院中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从自己贴身的、洗得白的旧荷包里,取出三锭十两的、雪花纹银,在晨光下闪烁着柔和而冰冷光泽的银元宝,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银锭沉甸甸的,在粗糙的木桌上出轻微的闷响。
剩余的几十两碎银,她则仔细收好,放回荷包,贴身藏于内衫。
这些将是她接下来前往陈国、完成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以及后续可能的用度盘缠。
至于钱袋里那另外两百多两——姐姐苏清清留下的嫁妆银子,以及娘亲遗留下来的、带着体温与念想的银两,则被她心念一动,谨慎地收回了戒中天地、那山坡上幻化而出的小茅屋里。
那些银子,对她而言,早已出了货币本身的价值,那是血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是支撑她在无数个孤寂夜晚走下去的精神寄托与温暖源头之一。
所以,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绝境,她绝不会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