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驻足。
脚步停在那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生着青苔的山石上,背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僵硬与单薄。
山风猎猎,拂动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和月白的衣袂,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与不舍。
“…………好。”
良久,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甲子,又仿佛只是心跳漏掉的一拍,她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了这一个字。
停顿一息,仿佛喘息,又仿佛积蓄勇气,她才又补充了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了左秋耳中:“最后一天。”
而在识海深处,那片水墨氤氲、云雾缭绕的天地中,凌空盘坐、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九天玄女的苏清雪,听到这声艰难的应允,只是几不可闻地出了一声悠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有理解,亦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对。
或许,连她这般清冷理智的心性,也觉得,对这苦命的孩子,给予最后一天的缓冲与温情的告别,是这冰冷世间,最后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温柔与残忍的慈悲。
左秋闻言,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水都凝固在脸上。
待确认苏若雪真的答应了,不是幻觉,他猛地抬手,用肮脏的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泪痕,破涕为笑,那笑容混合着未干的泪水、鼻涕和尘土,显得无比脆弱又明亮,如同风雨后从泥泞中挣扎着抬起头的小花。
他“扑爬跟斗”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
可他不管不顾,用尽力气朝着苏若雪站立的方向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小小的身子在山路上歪斜。
他一把抱住了女子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脸深深埋在她腰间柔软的衣料里,似乎还在不可抑制地、一下一下地抽噎,瘦削的肩膀耸动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委屈与不舍,都泄在这紧紧的拥抱里。
“好了,好了,姐姐答应你,明早再走。”
苏若雪被他这一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心中瞬间百感交集,失神片刻。
但感受到怀中孩子那毫无保留的、滚烫的依赖与深深的不舍,她冰冷坚硬的心防,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流泻出温暖而酸楚的光。
她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尽无奈、怜惜与温暖的浅浅笑意,那笑意染上眼角眉梢,冲淡了之前的决绝。
她伸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削的、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可是,你不能再称呼我师父了。”
她轻声补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姐姐可自认没那本事收徒,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以后,就叫我苏姐姐,明白吗?”
闻言,在她怀中,左秋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虽然心中对这个称呼的改变有万般不情愿,觉得“师父”二字更显亲近、更像是一家人,是某种羁绊与认可的象征,但也明白,这或许是苏姐姐最后的坚持与划定的界限。
他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贪恋地汲取着这怀抱中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与温暖,乖巧地点点头,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下午的时光,因着这“最后一天”的约定,变得格外珍贵,每一寸光阴都仿佛被拉长,镀上了离别的金色与哀伤。
左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缠在苏若雪身边,一个劲地请教各种问题,仿佛想把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不解与好奇,都在这一天问完,填满。
不是问“饮江河”拳法里某个看似简单的招式该如何调动全身力气,呼吸如何配合;就是问某些简单的字怎么写,比如自己的名字“左秋”那两笔该怎么摆,这座他们住了好些时日的山头为什么叫“落霞坡”,还有“江湖”到底有多大,“武道”是不是真的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飞檐走壁、开山裂石……
他说,他也要像苏姐姐一样,将来练就一身好武艺,还能识文断字,做个有本事的人,走很远的路,看很多没看过的风景。
苏若雪心下计算,自己前往陈国押送雷火晶石的时限是半年,如今已过去月余,但时间尚且宽裕,从此地出,若行程顺利,抵达陈国边境应无需太久。
她倒也不在乎多耽搁这宝贵的一天,只是心底深处,那份同病相怜的柔软,也是不愿见这孩子在自己离去后,独自面对这空荡的茅屋与山林,在如此巨大的失落和悲伤中,毫无缓冲地咀嚼离别的苦果。
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痛失至亲的撕心裂肺,知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独自沉入黑暗的滋味有多么不好受,多么希望当时能有人多陪自己一刻,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无声的陪伴。
于是,这一下午,她对少年所有或幼稚天真、或认真执着、或天马行空的问题,是有问必答,耐心细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与敷衍的神色。
她甚至捡来一根粗细合宜的树枝,在茅屋前被踩实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左秋”,写“山”、“水”、“人”、“家”这些简单却蕴含深意的字。
阳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交织,画面宁静而温馨得不真实,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缓了脚步,不忍打扰。
最后,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瑰紫,如同打翻的染缸,泼洒出惊心动魄的美丽,也预示着白昼的终结。
左秋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仰起犹带泪痕却已平静许多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苏若雪,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问:“苏姐姐……小秋,小秋还想吃一次你做的水煮鱼。就是昨晚那个……那个红红的,漂着好多辣椒和花椒,吃起来又辣又麻,让人直流汗的鱼。我、我觉得,那是小秋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了。”
他说得极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苏若雪闻言,忍俊不禁,心中那点离愁被这童言稚语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