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勉强挺直的脊背彻底弯下,满是无力颓然。
一生运筹帷幄、稳掌内宅宗族的老太君。
此刻褪去所有身份与威严,只剩满心懊悔的寻常母亲与祖母。
“澜儿远赴边陲县城为官,归期寥寥,夫妻二人常年两地相隔,本就浅薄的情意愈疏离。”
“我心知我儿天性寡情冷漠,不解风月,更不懂得体恤妻儿。”
“常年缺席家庭,未尽夫君与父亲分毫职责。”
提及儿媳与孙儿,老太君眼眶瞬间泛红,晶莹水光在眼底不停打转。
碍于长辈体面与半生傲骨,她死死强忍泪水不肯坠落。
鼻尖酸涩胀,下颌紧紧绷起,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愧疚,彻底击溃了她往日所有从容。
“我明知舒瑜独守深宅,长夜孤寂难熬;”
“明知年幼的余澈自幼缺失父爱,心思敏感脆弱,极易缺乏安全感。”
“而我,疏于调和夫妻矛盾与家庭隔阂,从未主动弥补这份残缺的家庭温情。”
话音落毕,老太君长久默然,枯瘦双手缓缓抚平衣料褶皱。
尘封已久的家族旧事尽数涌上心头,她终于正面答出方才未说完的疑问:
“至于李宗主方才所问,余家当初为何不挑选名门贵女为澜儿正妻?”
老太君垂眸敛去眼底残留的怜惜与愧疚,稍作停顿斟酌措辞。
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儿女情长,转而直面余家最本真的门第短板,缓缓开口作答方才遗留的疑问:
“余家传至澜儿父辈,家底素来微薄,从无深厚朝堂根基。”
“澈儿祖父,也就是先老太爷,一生固守本心为官,终其仕途。”
“不过区区一方七品县令,辗转多地任职,始终不愿钻营升迁,一生不得提拔。”
“他生性最厌官场趋炎附势、党派纷争,不屑巴结上官、曲意逢迎。”
“更绝不允许整个余家卷入朝堂任何派系斗争之中。”
老太君说到此处,胸膛微微起伏,沉沉吐出一口绵长浊气。
眸光落向冰冷地面,眼底盛满了无可奈何的怅然。
“正因如此,余家无高官朝堂靠山,无盘根错节官场人脉。
“门第低微,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寒门文臣之家。”
“老身出身富庶之家嫡女,出嫁之时携带丰厚嫁妆。”
“半生精打细算打理族中产业,耗费数十年心血,才勉强撑起余家家业,稳住宗族根基。”
谈及此处,老太君眼帘轻轻垂落,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褶皱、操劳半生的枯手上,眼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酸涩:
“我亲眼见证官场黑暗凶险,故而早早打定主意。”
“要为天资卓绝的余澜,寻一户财力雄厚的富商姻亲作为后盾。”
“寒门士子立足京城,除却自身才学本事,最缺便是银钱支撑。”
“官场往来、同僚交际、仕途打点。”
“无一不需要钱财周转,无钱财铺路,寒门士子在京城寸步难行。”
李莲花闻言,微微颔,眸中了然。
他彻底明白老太君弃官家贵女、择商贾之女的缘由。
余家底蕴浅薄无力承接高门联姻,加之家族清流傲骨避忌党争。
而老太君自身出身富庶世家,行事更偏向以财力补足官脉短板。
心念通透之后,一直神色淡然、无波无澜的李莲花,再度开口。
清浅声线平和温润,无指责、无怒意,却字字直击这段缘分最核心的要害,刺破满堂死寂:
“老太君,这场始于互利共赢的婚约算计,余大人是否知情?”
“或者,你和余大人私下里,可有谈论过此事?舒瑜夫人可知情?”
老太君抬手拢起鬓边一缕花白丝放于耳后,周身安稳,无半分惊慌失措:
“澜儿……澜儿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她垂眸回忆过往尘封的细碎闲谈片段在脑海中纷乱翻涌,越是回想,心底慌乱越甚,语气迟疑不定:
“当初定下婚约之时,我便直白告知澜儿联姻全部利弊与初衷。”
“他心性通透,从一开始便清楚这场婚事裹挟的利益交换。”
但谈及舒瑜,老太君瞬间底气全无,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连连摇头:
“可舒瑜那边,我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