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行事谨慎,从不在儿媳面前提及婚约初始的功利算计。”
“婚事既定,我本以为过往筹谋不必再提,免得伤了她一片真心。”
她喉间骤然紧,一段被遗忘多年的后院旧事猛然浮现,语气愈慌乱:
“只是多年之前,澜儿县令任期已满,为官清正政绩卓着,得以擢升从五品通判,我们举家一同迁居至这幽宁镇。”
“彼时我趁着近身劝谏他善待舒瑜母子,无意间提起了当年联姻的功利初衷。”
说到此处,老太君脊背微微挺直几分,语气褪去迟疑。
多了几分笃定沉稳,指尖也不再慌乱颤抖:
“关于婚约交易这件旧事,我自始至终,只与他闲谈过这一次。”
可这份笃定转瞬便散,她眉峰再度蹙起,方才平复的心绪又泛起波澜。
周身又漫上难以掩藏的惴惴不安:
“可那日庭院风声嘈杂,我终究不知,廊外驻足的舒瑜,是否听去了只言片语。”
她缓缓抬眸看向李莲花,浑浊眼底惶恐之色翻涌难遮,声线轻轻颤。
满是经年未解的心结与自欺欺人的无力: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求证,时至今日,我依旧说不清,她究竟听闻了几分真相。”
李莲花静静注视着眼前慌乱自责的老人,神色依旧淡然无波,语气笃定平缓,一语道破真相:
“人心最是难瞒,也最易敏感。”
“倘若她自始至终全然不知,只当是寻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即便夫君常年缺位、婚姻冷淡,她至多只是独居孤寂、郁郁寡欢。”
“绝不会常年心绪郁结,更不会偶有情绪失控,困在情爱执念中终生无法自拔。”
李莲花睫羽轻垂,遮住眸底一丝浅浅的惋惜,指尖顿在杯壁,语气客观而直白:
“她心底早已知晓,这场一见倾心奔赴而来的婚事,从开端便不是两情相悦,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倾尽赤诚爱意,期盼婚后日久生情,换来夫君半点真心。”
抬眸望向神色惶然的老太君,他眼神温和,不带半分指责,只是平静剖开真相:
“可夫君心知肚明却冷眼不言,婆婆刻意隐瞒遮掩。”
“偌大余府之中,无人读懂她心底难堪与悲凉。”
“这份清醒的绝望,远比独居深宅的孤寂更加摧人心神。”
“她将所有难过隐忍于心,从不向外人表露分毫,可日复一日积攒的失望,终究压垮了她。”
“而年幼的余澈亲眼目睹母亲半生煎熬,也自此记恨这场冰冷交易铸就的婚姻,记恨造就一切悲剧的余家上下。”
李莲花默然片刻,话锋轻柔一转,问及这段悲剧里唯一一抹初心暖意,声线更添几分温和:
“还有一事,据调查得知,舒瑜夫人对余大人一见钟情,是舒家率先遣媒登门,主动求亲。”
“当年她究竟是为何,一眼倾心于余大人?”
听闻此言,老太君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彻底松动,压在心底多年的温柔旧忆翻涌而上,惶恐与悲戚尽数散去。
眼角缓缓浸出温热泪光,她缓缓弯起眉眼,含泪漾开一抹浅淡又惋惜的笑意。
这是整场灭族悲剧之中,唯一不染悲凉、关于年少风华的纯粹美好。
她眸光放空,声音轻柔怅然,褪去所有沉重与苦楚:
“那一年我记得格外清晰。”
“澜儿高中探花,奉旨跨马游街,衣锦还乡。”
“他身着绯红崭新官袍,腰束玉带,头戴探花簪冠,身姿挺拔如青竹,白马缓步行于长街中央。”
“春风拂动衣袂,少年新贵,风华灼灼,眉目温润清朗,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老太君语气慢悠悠的,满是对昔日少年荣光的真切追忆,又藏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惋惜:
“舒瑜那日随同舒家主母乘车刚好途经此处,一时好奇掀开车帘,抬眸之间,恰好望见马背上意气风的少年郎。”
老太君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眼角泪珠,笑意温柔,惋惜藏于眼底:
“便是这一眼惊鸿,少女芳心暗许,一眼万年。”
“自此她心心念念,满心皆是余澜一人。”
“而后舒家主动遣媒人登门求亲,一心想要促成这门婚事。”
“说到底,这段缘分最开始,是她毫无功利、一腔赤诚的满心欢喜。”
温柔旧事转瞬即逝,暖意散尽,悲凉再度笼罩厅堂。
李莲花敛去眸底一丝浅淡惋惜,神色复归郑重,身子微微前倾,问出最戳心的终极一问:
“那还请老太君直言,余大人本人,自始至终,对这桩婚事,究竟是何种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