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一缕寒意骤然席卷周身,老太君身躯猛地一颤。
李莲花一语道破这场悲剧最初始的根源,迫使她直面多年前那场功利婚约。
老太君心底翻涌起平和自省的愧意,无过激自怨,唯有坦然复盘过往。
“追根溯源,这场覆族大祸,我本就有着推脱不开的疏漏。”
她抬眼望向堂外昏沉阴翳的天色,目光坦荡澄澈。
不躲闪、不避讳,坦然直面当年心中所有算计:
“当年我亲自定下澜儿与舒瑜的婚约,初心虽有功利考量,却从无坑害儿媳、算计晚辈的歹毒心思。”
老太君缓缓回溯尘封旧事,语气公允平缓,徐徐道出当年全部前因:
“彼时澜儿金榜题名,高中殿试探花,本可留居京城,平步青云。”
“可余家世代耕读传家,先祖向来厌恶官场尔虞我诈、派系倾轧。”
“家族血脉之中,本就无钻营权谋、攀附权贵的心性。”
“澜儿性情承袭先祖,天性疏淡坦荡,厌恶朝堂周旋逢迎,从无心留在京城追逐名利权位。”
话音稍顿,她微微侧身,干枯手背轻轻搭在膝头。
即便心绪纷乱,半生主家沉淀的端庄气度依旧刻在骨中。
脊背依旧维持着浅浅挺直,语气始终客观冷静:
“反观彼时舒家,富甲一方,商户家底殷实。”
“却无朝堂官脉作为依仗,商行版图扩张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我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本意便是双向成全,互利共生。”
“余家借助舒家雄厚财力,打通官场关节,为澜儿立足京城铺路;”
“舒家依托余家正统官脉,抬升门第品级,庇护商行安稳展,这本该是一场安稳稳妥的互利姻缘。”
“奈何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我筹谋周全的一切,最终尽数落空。”
老太君眸光悠远,忆起当年儿子执拗决绝的模样,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无奈:
“任凭我百般劝说开导,澜儿始终不愿迎合官场污浊规则。”
“分毫不肯动用舒家半分银钱打点人脉、攀附上官。”
“他执意远离朝廷纷争,主动领下吏部调令。”
“远赴贫瘠偏远之地任职七品县令,彻底斩断了我想要借姻亲助力澜儿仕途的全部念想。”
她稍作停顿,寒凉语气渐渐软化,道出自己后续真实的心绪转变:
“功利联姻的初衷彻底破灭,换作其他世家大族,多半会借机毁约退亲,保全家族颜面。”
老太君抬眸正视前方,眼神诚恳坦荡,无半分遮掩,诉说着择媳之前周全审慎的考量:
“何况是为亲子择定相守一生的正妻,我从不敢草率行事。”
“婚约敲定之前,我早已派遣府中心腹下人,赶赴清溪镇。”
“暗中彻查舒瑜品性,以及舒家整体家风。”
谈及此处,老太君先前覆着愧色的眉眼稍稍舒展。
神色褪去所有功利算计的暗沉,变得端正公允,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许。
她微微颔,枯瘦的指尖轻轻轻点膝面,语气诚恳无半分虚言,全然是自内心的认可:
“舒家虽位列商贾,却坚守本心、清正守礼。”
“从不做奸商牟利、欺瞒百姓的龌龊勾当。”
“舒瑜自幼受舒母悉心教养,容貌清丽绝尘,性情温婉贤淑。”
“周身无半分富商嫡女的骄矜傲气,品行端方,实属难得的贤妻人选。”
“也正是真心赏识她的品性,我自始至终从未动过退亲念头。”
“依旧如期筹办婚事,让二人安稳完婚。”
“婚后我待她礼遇周全,衣食住行尽数依照正室主母规格置办。”
“从不刁难,从不冷落,从未让她在余府受过半分委屈。”
说到此处,老太君眼底苦涩再度翻涌,愧疚之情席卷眉眼,声音低沉沙哑:
“可我终究犯了错。”
“前期我一心权衡宗族利弊,满眼皆是家族前程,彻底忽视了儿女心中真情;”
“后期我真心疼爱接纳舒瑜,却依旧淡漠于人情冷暖,疏于体察旁人孤寂。”
喉结艰难滚动一圈,唇角无力下坠,苍老面颊浮起难堪涩意。
她抬起干枯手背,轻轻按压胀的眉心,遮住眼底翻涌不休的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