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看向林清羽。师叔的半魂虚影一直飘在平台边缘,望着下方城池的点点灯火,沉默不语。
“师叔。”阿土轻声唤。
林清羽回身,虚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可还记得,病雨最猛烈的那天,我们在东城墙补帧心魔病历的事?”
众人点头。那是守城第七日,东墙几乎失守。
“当时陈老追溯病历源头,找到了修士与道侣看日出的记忆。”林清羽缓缓道,“那段记忆补入病历后,心魔脉络确实停滞了一瞬。但真正让城墙稳固下来的,不是那段记忆本身,而是记忆补入后,其他病历膜中的患者……自开始回忆‘自己的日出’。”
她飘到平台中央“一个垂死的老人想起六十年前和初恋看的第一次日出,一个孩子想起父亲背他上山看的云海日出,一个妇人想起丈夫出征前两人在村口看的朦胧日出……这些日出各不相同,但都带着温度。正是这些‘无关的记忆’,在心魔病历膜之间形成了无形的共鸣网,最终挡住了病怨侵蚀。”
她看向众人“我们总以为,对抗宏大黑暗需要同等宏大的光明。但有时候,只需要每个人想起自己生命里的一小片光,然后把这片光……轻轻举起来。”
“甲一要我们释放‘强烈情感洪流’。”寂静林清羽接话,“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追求‘强烈’,而追求‘真实’。不刻意制造悲壮,只是将我们每个人最真实的、最平凡的、最无法被逻辑解释的‘为什么还要继续’的理由……汇聚起来。”
苏叶若有所思“就像归真救小石时,不是因为计算出的概率,是因为……那道疤?”
“就像我选择补全情感,不是因为寂静之道不好,是因为想尝尝甜汤的味道。”寂静林清羽微笑。
“就像我当年选择留下当城主,不是因为师叔托付,是因为喜欢看药材晒干时颜色慢慢变深的样子。”阿土轻声说。
这些理由太小了,小到在圣殿的宏大推演中,可能连数据噪声都算不上。
但正是这些微小理由,支撑着他们走过病雨、走过清理者、走过魂魄破碎的至暗时刻。
凌绝剑修忽然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好一个‘微小理由’!”他眼中红芒稍褪,“我凌绝修行三百载,初时为长生,后为复仇,再为证道。可心魔最盛时,支撑我未彻底堕落的,不是什么大道宏愿,是……是三百年前刚入门时,师妹偷偷塞给我的一包桂花糖。糖早化了,但甜味好像还在舌根。”
他站起身,对阿土拱手“修真界虽只剩三人,但若你们要去,算我一个。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是为了……让以后的小修士,还能收到师妹的桂花糖。”
蒸汽工程师沉默良久,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我妻子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给怀表上弦’。那怀表是我们结婚时的礼物,早就坏了,但我每天还是会上弦。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让我修表,是让我……别忘了时间还在走。”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湿润“蒸汽世界可以出三个人。不是英雄,只是三个……不想让怀表彻底停摆的普通人。”
精灵歌者再次哼唱。这次旋律更加柔和,光点中浮现出森林深处的一幕一株年幼的月光草在夜幕中微微光,旁边蹲着一个小精灵,正轻声对草说话“你要好好长呀,等你开花,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月亮。”
“森林的答案。”歌者说,“我们愿出七人。不是赴死,是去告诉圣殿即使是最微小的生命,也有想要看见月亮的愿望。”
阿土眼眶热。
他环视众人——医道议会的医者们,三个世界的代表,角落里的归真,虚影状的师叔,还有身边眼神坚定的寂静林清羽。
原来,在绝境面前,人们最终握住的,不是宏大的主义,不是悲壮的宣言,而是那些微小到可笑、却真实到刺骨的……生活理由。
“三十日。”阿土深吸一口气,“我们用三十日时间准备。不是准备赴死,是准备……把我们每个人‘为什么还要继续’的理由,整理成可以携带的‘光种’。三十日后,若决定前行,我们就带着这些光种出。”
“若不前行呢?”有人问。
“那就在这三十日里,好好活着。”阿土说,“教孩子们认完《百草图》的最后十页,把城墙修补到至少能挡一场小雨,让每个人都吃上一碗热汤面。即使最后被抹除,至少我们……认真活过这三十日。”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不必立刻抉择生死的重量,只需要先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下午教孩子认什么药,晚上给伤患换药时说什么安慰的话。
会议在黎明前散去。
当归树顶,纪元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绽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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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归真的空白区域研究
接下来十日,病历城进入了某种奇特的“战时日常”。
城墙修复继续,但工人们不再沉默劳作,而是边干活边聊天——聊家乡的吃食,聊孩子的趣事,聊年轻时做过的傻事。医馆里,苏叶开始系统教授学徒们“话疗术”不是高深的医道,只是如何与患者聊些与病情无关的琐事。
“有时候,让患者说说他养的猫,比给他开一副安神药更管用。”苏叶如此教导。
陈白术在幼学园开了“草药故事课”。每教一味药,就讲一个与这药相关的、平凡人的故事讲一个老药农为采灵芝摔断腿却笑得开心,因为卖了药能送孙子上学堂;讲一个妇人用艾草给婆婆灸膝盖,一灸就是二十年,直到婆婆九十三岁无痛而终。
孩子们听得入神,课后会主动去照顾伤员,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觉得“那个爷爷笑起来像我外公”。
阿土每日处理完公务,会抽一个时辰去城南的“共济医馆”坐诊。他不看重症,只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诊病时总会多问几句“最近睡得好吗?”“家里菜园子种了什么?”“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患者们起初茫然,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期待——来看病不光为了拿药,也为了有人能听听他们琐碎的烦恼。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日常中,归真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
她征用了病历城地下的一间旧档案室,在四周布下隔绝屏障。室内没有灯,只有她眉心印记出的银白微光,以及悬浮在空中的、数百个细小的光点——那是她从桥梁数据库中提取的“异常情感数据样本”。
“空白区域填充实验,第九次。”归真轻声自语,手中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光球。
光球内封存着一段情感记忆是苏叶给她系红绳那天的完整感知数据。包括视觉(苏叶手指的弧度)、听觉(她说“讨个吉利”的语调)、触觉(丝被梳理时的轻微牵拉感)、以及最关键的——当时她心中那种无法被逻辑解析的“暖意”。
归真将光球缓缓按向自己心口。
那里,被逻辑种子标记为“空白区域”的空间,微微张开一道裂隙。光球融入,瞬间,归真全身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