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夜,将这西夏京都裹进一片刺眼的白。吴砚卿坐在栖凤殿的暖阁里,手里攥着那份从刚刚从关襄送进来的军报。
字迹潸草,是韩千启的亲笔。
“十一月二十子时,魏大人遗骸运回。未时,开城献降。鹰扬军已入关襄,未伤一民。臣韩千启愧对太后,愧对魏公,然为二十万军民计,不得不为。魏公遗书与洛王承诺附后,望太后……珍重。”
珍重。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吴砚卿的眼睛里。
她没看那封所谓的“洛王承诺”,颤抖着手先展开了另一张薄纸。
那是魏若白最后写给她的私信,字迹已经有些虚浮,但依然能看出是他亲笔。
“太后如晤:此去当不复还。今以残躯为质,换洛王一诺:平阳若降,吴溪县为尔与明伦封邑,保性命宗庙。韩将军忠义,勿为难之。二十载相伴,始于私慕,终于……终于不得不为。勿悲,为明伦陛下计,降吧。若白绝笔。”
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朵梅花图。
吴砚卿盯着那朵梅花,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
她和魏若白初次见面的哪一天,就是在先帝潜邸的梅院里。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假的……”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厉害,“都是假的……若白不会死……他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地瞪向跪在殿中的信使:“韩千启呢!让他来见我!他怎么能……怎么能开城?他辜负了哀家的托付!他——”
话没说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太后!”侍玉惊呼着扑上来。
吴砚卿摆了摆手,硬生生将那股甜腥咽了回去。她死死攥着那两张纸,指节捏得白,整个人却突然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可怕的安静。
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关襄……二十万军民……”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好啊……魏若白,你真是……算得精啊。用你自己的命,用二十万人的命,逼我……逼我……”
她说不下去了。
殿内炭火噼啪,暖得让人闷,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两天。
整整两天,平阳皇宫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吴砚卿没有上朝,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她把自己关在栖凤殿里,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偶尔有大臣求见,都被侍玉挡在殿外。
“太后需要静养。”
静养。
吴征一来过三次,最后一次几乎是跪在殿外哀求:“太后!关襄已失,常乐、黄荆皆降,如今平阳已成孤城!城外各路团练人心惶惶,京营士气低迷……再不做决断,恐生内乱啊!”
殿内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
吴砚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侍玉,更衣。”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常服,头上没有任何珠钗,只挽了个简单的髻。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属于太后的锐利。
“传旨,”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召六部尚书、京营都统、平阳府尹……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在京官员,午时正,崇政殿议事。”
侍玉红着眼眶应下,转身要去传话。
“等等。”吴砚卿叫住她,沉默片刻,“请皇上临朝,他是皇帝,该……听听了。”
大臣来得拖拖拉拉的,巳时过半人才到齐,而崇政殿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三十多位重臣分列两侧,夏明伦坐在龙椅上,脸色也有些白。
这些天的战报像一座座山压下来,他夜里常常惊醒,梦见的都是城破后的火光。
吴砚卿坐在珠帘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关襄的事,诸位都知道了。今日召各位来,是要议一议,平阳……接下来该如何。”
死寂。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兵部尚书关宏咬了咬牙,出列跪倒:“太后!关襄虽失,平阳城高池深,京营尚有五万精锐,粮草可支半年!只要军民一心,未尝不能——”
“关尚书!”户部侍郎刘文远打断他,声音急切,“粮草可支半年?那是按正常耗用算的!且现在京营士气如何您心里没数吗?”
“那就投降吗?”关宏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刘侍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后与皇上待你不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