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远处,魏若白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脚下打滑。旁边的家仆魏山反应极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紧接着,被扶住的魏若白,并没有站稳,反而像是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压向魏山,然后,软软地向着雪地斜倒下去!
“大人!”魏山的惊叫声,凄厉地穿透风雪传来!
那三名亲随瞬间慌了神,魏山半跪在地,拼命想扶起魏若白,另外三人则猛地拔出腰刀,转过身,血红着眼睛,对着严星楚他们冲来的方向,嘶声怒吼:
“卑鄙!你们对我家大人下毒!”
史平早已一个箭步挡在严星楚身前,“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寒光映雪。周围的巡逻士兵也瞬间反应过来,呼喝着持矛挺盾,迅结阵,将严星楚等人护在中间。
“退下!不关洛王的事!”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喝斥,从倒地的那人口中传出。
是魏若白的声音。
他竟还清醒着。
只见他被魏山半抱在怀里,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魏山连忙托住他。
严星楚推开挡在身前的史平,大步走上前。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
他走到近前,蹲下身。
雪光下,魏若白的脸苍白如纸,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迹!那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魏山和另外三名亲随也看清了,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魏大人!”严星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这是……”
魏若白被魏山扶着,勉强半坐着,他看着蹲在面前的严星楚,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嘴角的黑血不断溢出,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今日……来了,便没……没想着再回去。”
他喘了口气,更多的黑血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杨国公一事……我……我需要……给一个交代。”
他看着严星楚,眼神里有歉意,有坦然,也有一丝恳求:
“也……也希望……以我之死……无论将来……洛王如何……入主平阳……都请看……看在若白今日……亲来大营……投诚的诚意上……保……保住太后……和……皇上……性命……”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执拗地看着严星楚,等待一个承诺。
严星楚蹲在雪地里,看着这个奄奄一息、却用最后生命为故主乞求一线生机的对手,心头百味杂陈。
恨吗?恨之入骨。敬吗?此刻,却也不得不生出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有力:
“好!无论平阳是降是战,无论最终如何入城,我严星楚,以洛王之名立誓,决不伤吴砚卿、夏明伦母子性命!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魏若白涣散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光彩。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解脱、了无牵挂的笑容。
“谢……洛王……另外……韩千启……忠义之人……不要……为难……”
他喃喃吐出最后两个字,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头颅,轻轻歪向一侧。
嘴角那抹混合着血色的笑容,凝固在苍白的脸上。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魏山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住魏若白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泪如雨下。
另外三名亲随,也呆呆地跪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刀“当啷”掉落。
严星楚缓缓站起身,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雪地中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了很久。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雪声,和魏山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魏大人……”严星楚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关襄城……不必担心。我会让你的亲随,带着我的亲笔承诺回城。韩千启……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韩将军是忠义之人,只要他开城投降,我必不为难。”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魏若白安详的遗容,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大帐走去。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迹。
史平等人连忙跟上。
洛天术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中的情景,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风雪更急了。
很快,便将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连同那具逐渐被雪花覆盖的躯体,都掩埋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之中。
关襄城破的消息,是在十一月二十一清晨送到平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