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若白脚步微微一顿。
对面那人,更是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却又强自站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魏……魏大人。”
魏若白看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万安州的知州同知,王平。去年冬祭时,在平阳远远见过一面。
他心中瞬间了然,原本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疲惫。
他停下脚步,就在王平面前,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王同知。”魏若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万安也……投了吗?”
王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腰弯得更低,声音颤“魏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没有办法。钱知州他……他也是为了万安城满城百姓,免受战火之苦,不得已……不得已而为之啊!”
“不得已而为之……”魏若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好,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王平,转身,继续向着前方那顶最大的、灯火通明的营帐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孤单而决绝。
王平站在原地,看着魏若白渐渐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悲凉与无奈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中军大帐外,洛天术已肃立等候。
见魏若白行来,他上前两步,拱手为礼“魏大人,洛某奉王上之命,在此迎候。王上已在帐内相候,请。”
魏若白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位鹰扬军监察司主官,比他年轻七八岁,面容清雅,目光平和深邃,看不出多少锋芒,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度。这就是洛天术,严星楚身边最重要的谋主,一手将鹰扬军从割据势力推向争霸天下的关键人物。
“有劳洛大人。”魏若白拱手还礼,神色坦然。
他示意四名亲随留在帐外,只身跟着洛天术,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暖意扑面,炭火气混着淡淡的茶香。
正中央,严星楚安然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抬手虚引“魏大人,雪夜来访,辛苦了。请坐。”指的方向,是左侧一张空着的椅子。
魏若白目光扫过帐内。
他对面,洛天术已自然归座。下手依次是面色沉凝的田进,和闭目养神般的周兴礼。都是熟人,也都是……对手。
他走到那张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着严星楚,郑重地拱手一礼“谢洛王。”然后才撩袍落座,腰背挺直,仪态从容。
立刻有亲兵奉上热茶。粗陶茶碗,冒着袅袅白气。
“军中简陋,茶不如城里,魏大人将就用些,暖暖身子。”严星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示意了一下。
魏若白捧起茶碗,入手温热。他揭开碗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味粗涩,却带着一股暖流,滑入冰冷的肠胃。
“谢洛王。”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严星楚,“一别近三载,洛王风采更胜往昔。”
严星楚笑了笑,也呷了口茶“是啊,上次见面,还是你我两军联手,共抗伪周之时。记得魏大人率部在井口关东牵制周迈侧翼,为尖山正面战场争取了时间。转眼间,物是人非。”
“时移世易。”魏若白微微颔,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日并肩御外,今日……却要在此帐中,商讨家国存亡。”
帐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帐外风雪呼啸。
严星楚放下茶碗,手指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平静地看着魏若白“魏大人今夜出城,不会只是为了与孤叙旧吧?有何见教,但请直言。”
魏若白深吸一口气,知道寒暄已过,该切入正题了。他再次站起身,对着严星楚,这次,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是正式的恳请姿态。
“洛王明鉴。在下今夜前来,确是有一不情之请。”
“哦?魏大人请讲。”严星楚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状。
魏若白抬起头,直视着严星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敢问洛王,若洛军最终攻取西夏……将如何安置太后,与明伦皇帝陛下?”
帐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凝结了。
田进眉头猛地一拧,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忍住没开口,只是看向严星楚。
周兴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魏若白脸上,若有所思。
洛天术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
严星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语气还算平和“魏大人难道未曾读过孤前几日布的告西夏朝廷书?其中第一条,写得明白若吴太后能审时度势,夏明伦去帝号,奉舆图,率文武开平阳城门以降。孤以王礼相待,保尔母子平安,吴氏宗族无恙。”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白纸黑字,公告天下。孤,言出必践。”
魏若白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不急不缓“洛王信义,在下自然知晓。只是……在下愿尽力劝说太后,退出平阳。只求洛王能划出同溪、吴江两州之地,以为夏氏封邑,保留宗庙祭祀,同时奉洛王为天下正朔,永为藩属。如此,可否?”
他话音刚落,田进脸色就变了,拳头在膝上攥紧,骨节白。
他猛地看向严星楚,眼里满是“这怎么可能”的怒火与质问。但他终究没有出声,强行压住了。
洛天术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