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关上这扇门,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边那憔悴男子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落在了那少女苍白痛苦的小脸上。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黎老头的注视和震惊,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老人。
那目光中有警惕,有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你敢泄露半分,或有不轨之心,我必与你同归于尽!
四目相对。
黎老头看到了男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背负的重担,也看到了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守护的决心。
他想起了自己亡妻生前温柔善良的眸子,想起了自己曾答应她要让这客栈成为风雪夜归人的一处温暖港湾,哪怕只是片刻…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最终。
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悄悄定住了。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对着那男子,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挪开目光,不再看床上的少女,也不再看那男子,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伸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紧闭,将房间内的一切秘密、一切危机、一切沉重的命运,暂时隔绝在内。
黎老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佝偻着身体,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
楼下的油灯透过楼梯口的缝隙,投上来微弱的光。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从未停歇。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依旧闷痛的胸口,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他这苍老身躯里最后一点力气,也都叹尽。
客栈外,风雪更急。
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更多的阴影,正在悄然汇聚,朝着这盏昏黄孤灯,无声逼近。
而房间内。
那憔悴的男子,已然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保存完好的小布囊。
他颤抖着手指,解开布囊,露出里面几样简陋却可能是救命之物的物事。
一小截颜色奇特的干枯根茎。
几片晒干的草叶。
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截根茎,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碎,混合着瓷瓶里倒出的些许粘稠液体,然后俯下身,以口相渡,将混合着解毒药性的汁液,一点点喂入昏迷少女的口中。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眼中再无他物,只有床上那气息微弱的公主。
解毒,开始了。
与时间的赛跑,与死神的角力,在这间风雪荒店简陋的客房里,悄然上演。
而门外,是深不可测的寒夜,与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男人半跪在床边,顾不得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也顾不得调理自己因长途奔逃和真气损耗而近乎枯竭的经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那轻轻搭在昏迷少女纤细手腕上的三根手指。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濒临熄灭的艰涩感。
更有一股阴寒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异种气劲,混杂在少女微薄的真气中,正沿着她的经脉,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心脉要害侵蚀而去。
“不能再等了!”
男子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将丹田内所剩无几、却最为精纯的一股本命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真气离体,循着他指尖接触的穴道,如同一道滚烫却温和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少女冰冷脆弱的经脉之中。
甫一进入,便如同热油泼入了冰水。
那股潜伏的阴寒剧毒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活跃起来,疯狂地反扑、侵蚀、试图同化或吞噬这外来的入侵者。
少女昏迷中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蹙得更紧,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