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蹒跚着走到柜台后,从尚有微温的灶上提过那把黑铁水壶,又拿出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粗陶茶碗,倒了大半碗热水,颤巍巍地端到那憔悴男子面前的桌上。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疲惫。
“多谢店家。”
男子再次郑重道谢,但他抱着人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身,用眼神瞟了一下那碗热水,似乎此刻并没有饮用的心思。
他怀中的小人儿依旧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无声无息,仿佛没有生命的玩偶。
男子的目光在黎老头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急切之色更浓,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语加快:
“店家,不知可否…先带我去房间?我…我同伴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尽快安置。”
他的语气虽然尽量保持平静,但那丝压抑不住的焦急,以及下意识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的动作,都被黎老头看在眼里。
黎老头浑浊的目光在那被粗布麻衣包裹的瘦小身形上掠过,又看了看男子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暗叹一声。
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好,随我来。”
他提起柜台旁那盏光线最亮的油灯,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护着灯焰,引着男子,一步一步,踏上那吱嘎作响的木楼梯。
男子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混合着黎老头沉重拖沓的步伐和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他们来到二楼,黎老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甲四”房的门。
房间内陈设依旧简陋,一床一桌,寒意森森,但与屋外的风雪严寒相比,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就是这间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黎老头让开门口,示意男子进去。
“有劳。”
男子低声道谢,侧身抱着人进入房间。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中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黎老头站在门口,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默默地看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男子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只见男子快步走到那张狭窄的木床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裹在粗布麻衣里的小人儿,平放在了铺着陈旧但还算干净的被褥上。
直到此时,他才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焦急之色并未减退分毫。
他半跪在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了覆在那小人儿脸上的、脏污凌乱的丝和粗糙的衣襟。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属于少女的脸庞。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眉目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轮廓。
但此刻双眼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唇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
男子凝视着少女毫无血色的脸,眼中充满了痛惜、自责与深深的忧虑。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郑重与决心:
“公主,坚持住,属下这就为你解毒!”
公主?!
站在门口的黎老头,尽管心中已有诸多猜测,听到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还是骤然睁大,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
公主?
这昏迷的少女,竟然是一位公主?
哪国的公主?
为何会流落至此,还身中剧毒,被人追杀?
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自称属下,显然是其忠诚的护卫或臣子…
黎老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猜到这对男女来历不凡,牵扯的恩怨可能极大,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涉及到公主,这个尊贵却又意味着无尽麻烦与杀机的身份。
他开的是荒村野店,不是皇宫内院,更不是修罗战场。
这等天潢贵胄的生死恩怨,岂是他一个风烛残年的孤老头子能够沾染分毫的?
先前收留他们,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如今得知这少女的身份…
黎老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胸口被踹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