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寒,打扰了。敢问…可还有房住吗?”
他的目光与黎老头的视线对上,那布满血丝的眼中,除了极度的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抱着人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黎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内昏黄的光晕边缘,浑浊的目光在这对突然出现的男女身上缓缓扫过。
男子破烂却原本质地不错的锦缎衣、脸上新旧的胡茬痕迹、眼中那江湖人特有的血丝与警惕。
怀中那被刻意遮掩、生死不明的人。
还有两人身上那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尘土、血腥和长时间未洗漱的异味…
他在这荒僻之地开了十几年客栈,南来北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眼前这情景,几乎立刻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被人追杀,亡命奔逃。
一路躲藏隐匿,吃尽苦头,才落得如此狼狈窘迫的境地。
收留他们?
黎老头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江湖恩怨,最是凶险。
一旦沾上,就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这男子虽然看起来落魄,但观其眼神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恐怕也是练家子,能把他逼到这份上的对头,定然更加厉害。
自己这间小小的、刚刚才平息了一场风波的客栈,若是贸然收留下他们,岂非引火烧身?
说不得。
明日就会有更凶悍的追兵杀上门来。
到时候。
别说这客栈保不住。
恐怕自己这条老命,还有楼上那些客人,都要被卷入其中。
杀人灭门,毁尸灭迹…
这类事情在江湖上,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黎老头沉默着,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门外的风雪不断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身躯微微抖,胸口被踹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最终。
黎老头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同时将虚掩的房门,完全拉了开来,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你来的正是时候。”
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疲惫,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
“倒是还有一间客房。只是简陋了些,莫要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似乎有些担心楼上的动静。
“多谢!”
那憔悴男子闻言,眼中瞬间爆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与一丝如释重负。
他这一声道谢,说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意味。
他乃是真气境圆满的武者,虽落魄至此,但目力仍在,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黎老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权衡与最终的决定。
对方显然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处境,知道收留他们可能带来的麻烦甚至危险。
可即便如此,这位素不相识、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老人,还是选择了打开这扇门,愿意在这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夜晚,给予他们一处暂且容身的角落。
这份在绝境中意外获得的、近乎奢侈的善意与庇护,让他这颗在亡命途中早已被冰冷、恐惧和疲惫冻得近乎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踏入了客栈之内。
当他踏入这相对温暖且暂时安全的空间时,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一丝。
黎老头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客栈大门,将呼啸的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堂内。
暗淡的烛火摇曳,照着这新来的、浑身透着秘密与危机的客人。
也照着老人那疲惫而复杂的背影。
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气,似乎又与新带入的尘土气息混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