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开的伤势在宫廷秘药和军医精心调理下,以惊人的度稳定下来。高烧退去,伤口开始收口长肉,虽然人还虚弱得无法下床,但眼神里已重新有了神采。沈烈每日必去探望一次,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有时会低声交谈几句。兄弟之间无需多言,石开从沈烈沉静的目光中,读出了更深的责任和迫近的压力。
钦差李公公安顿下来后,并未过多干涉都护府事务,大部分时间只在驿馆内深居简出,偶尔在王小虎陪同下,视察一番安西城墙防务、粮仓武库,态度始终是代表天子的“嘉勉”与“关切”,对具体军务绝不指手画脚。这份分寸感,让沈烈心下稍安。但李公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鞭策,提醒着安西上下,朝廷的眼睛正看着这里,密旨中的任务必须完成。
萨珊使者法鲁克那边,似乎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安西城内的警戒明显加强,尤其是都护府和匠作研析处周边,王小虎派出的明暗哨卡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法鲁克手下试图以“游览”、“拜访商人”等名义靠近这些区域,均被客气而坚决地拦回。这种外松内紧的态势,让法鲁克更加确信大夏在隐瞒着什么,他加紧了向国内传递密信的频率,同时也更加焦躁地等待着国内关于“那支失踪小队”的回复,以及可能的新指令。
安西的冬天,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而对于沈烈而言,当务之急是落实密旨中“加紧整训军马”、“以备不虞”以及最关键的“寻机主动出击”。
校场上,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尽管天寒地冻,训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苛。王小虎脱去了厚重的皮裘,只着轻甲,亲自督阵。他吼声如雷,在寒风中传得老远:
“没吃饱饭吗?给老子跑起来!想象后面就是萨珊的铁骑!慢一步,脑袋搬家!”
“弓弩手!手指冻僵了?敌人可不会等你暖和!拉不开弦,就用手臂夹着拉!练到手指断了也能射为止!”
“骑兵队!控马!控马!在冰上、在沙地里怎么保持阵型?撞在一起等着被人家当靶子戳吗?重来!”
训练内容也极具针对性。针对萨珊军队可能的重甲步兵(不死军)和骑兵冲锋,加强了长枪方阵的抗击训练和弩箭的破甲射击练习。针对西域可能的山地、戈壁遭遇战,演练了小队分散、迂回、伏击的战术。沈烈甚至将石开带回的关于萨珊士兵使用“黑髓”武器的零星信息(主要是其异常坚固和可能存在的某种“活性”),模糊化处理后,作为假想敌情,让部队进行适应性对抗演练,虽然目前还没有有效的破解之法,但至少让士兵们心理上有所准备。
除了常规训练,一支特殊的“锋矢”也在悄然成型。这是沈烈为执行“主动出击、挫敌锐气”密令而秘密挑选、组建的精锐突击力量。人数不多,仅三百人,但个个都是骁骑兵中百里挑一的悍卒,不仅武艺高强,更精于潜伏、爆破、袭扰、伪装、野外生存等特殊技能。由王小虎直接统领,进行着更加秘密和残酷的训练:在深夜进行无光环境下的格杀,在暴风雪中长途奔袭定位目标,学习简单的萨珊语口令和识别其军服标识,演练快摧毁粮草、破坏水源、刺杀军官等战术动作。
这支“锋矢”的存在,只有沈烈、王小虎、张晏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他们的营地在安西城外一处偏僻的山谷里,与外界隔绝。所有补给由王小虎的心腹亲卫单独负责。沈烈曾秘密视察过一次,看着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依旧目光灼灼、动作狠准的士兵,他知道,这把刀一旦出鞘,必须见血,也必须达到震慑效果。
这一日,沈烈将王小虎召至书房,屏退左右,摊开了一张更加精细的萨珊东部边境军事布防图。图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圆圈。
“小虎,‘锋矢’练得如何了?”沈烈问。
“回大哥,弟兄们憋着一股劲呢!天天啃雪吃冰练杀人技,就等着您一声令下!”王小虎摩拳擦掌。
沈烈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于边境线萨珊一侧、距离安西约四百里的红圈处:“这里,‘野马泉’,萨珊东北边境的一个重要补给中转站,也是其‘东方军团’下属一个千人队的冬季驻营地。根据情报,这里囤积了不少开春后可能用于东进的粮草和部分军械。守军相对松懈,因为地处腹地后方,他们认为很安全。”
他又指向另一个稍远些的红圈:“这里,‘黑石堡’,更靠近兴都库什山余脉,是一个小型要塞,据说附近有萨珊勘探矿藏的活动,也可能与墨铁矿有关。守军约五百,但地势险要。”
“大哥,咱们打哪个?”王小虎眼睛放光。
“都不是最终目标。”沈烈摇摇头,手指在两地之间划了一条线,“我们要打,但目的不是占领或摧毁这两个点本身。那样会过早暴露我们的意图和实力,也可能引萨珊大规模的报复,不符合陛下‘控制规模’的旨意。”
他看向王小虎,目光深邃:“我要你带领‘锋矢’,秘密穿越边境,不是去强攻据点,而是化身‘马匪’或‘流窜的叛军’,在这片区域活动。你的任务有三:第一,侦察核实这两处据点的具体情况、守备虚实、巡逻规律;第二,伺机劫杀小股萨珊巡逻队或运输队,夺取其最新装备、文书,尤其是留意是否有那种特殊武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制造混乱和恐慌。要让萨珊边境守军感觉到,有一支来历不明、战斗力强悍的武装在活动,让他们疲于奔命,寝食难安,从而打乱其可能的开春集结计划。”
王小虎略一思索,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咱们既要挠他痒痒,让他难受,又不能让他看清是谁挠的,更不能挠得太狠让他跳起来拼命?”
“正是此理。”沈烈点头,“你要把握好分寸。袭扰为主,歼灭为辅。尽量使用缴获的萨珊武器或当地马匪常用的武器,伪装现场。必要时可以留下一些指向西域某些不安分部落或者‘内部叛乱势力’的假线索。要让萨珊人疑神疑鬼,把注意力转向内部排查或周边部落,而不是立刻锁定我们大夏。”
“明白!就像石头之前在山里跟他们周旋那样,当个让他们头疼的‘影子’!”王小虎兴奋道,“什么时候出?”
“等一场大风雪。”沈烈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风雪能掩盖行踪。具体行动方案,你和几个队正仔细推敲,报我核准。记住,你们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一切以保存自己、完成任务为要。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是!”王小虎抱拳,眼中战意熊熊。这把暗藏的“锋矢”,终于要第一次试射了。
在于阗故地以西,帕米尔高原东缘的崇山峻岭之间,赵风率领的“商队”已经行进了十余日。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所谓商道,很多时候只是岩羊踩出的小径,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随时可能滚落碎石的陡峭山壁。寒风如刀,即便穿着厚厚的皮袍,寒意依旧透骨。空气稀薄,人马都喘着粗气。
但他们伪装得极好。赵风沉默寡言,举止完全符合一个谨慎老练、常年奔波于险路的粟特商人形象。队员们也各司其职,喂马、扎营、警戒、交易,毫无破绽。他们携带的货物成了最好的掩护,偶尔遇到小股真正的马匪或部落民,在展示了一些丝绸和瓷器,并“慷慨”地付出少许买路钱后,往往也能化险为夷。
按照石开提供的模糊信息,那位“中间人”可能活跃在于阗古城废墟附近的一个季节性集市,或者更西边一个叫“塔什库尔干”的河谷小镇(此地已是帕米尔人活动区域的边缘)。赵风决定先前往据说仍有零星交易的于阗废墟碰碰运气。
昔日佛国于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淹没在黄沙和荒草之中。只有在特定季节,来自四面八方的零散商旅、探险者、逃亡者才会聚集在废墟边缘一处有水源的洼地,形成短暂而混乱的集市。当赵风队伍抵达时,这里正有几十顶颜色各异的帐篷,人声嘈杂,充斥着各种语言和口音。卖什么的都有:风干的肉、粗糙的毛皮、锈蚀的刀剑、不知真假的古物、甚至还有奴隶。
赵风让大部分队员在集市外围扎营警戒,自己只带了两名最机敏、通晓多种西域土语的队员,扮作采购特产和打听消息的商人,混入了集市。他们用少量的茶叶和盐,很快从几个摊主那里换到了一些信息:确实有一个被称为“灰狐狸”的神秘人物,偶尔会出现在这里,收购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罕见的矿石样本、古老的金属器物),也贩卖一些消息,或者牵线搭桥。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落脚点,他出现的时间也毫无规律。
“灰狐狸……”赵风默念着这个代号,这很可能就是石开口中的“中间人”。他让队员继续在集市中暗中打听,留意任何可疑人物或交易。
就在他们看似漫无目的闲逛时,一场冲突突然在集市另一头爆。似乎是一个来自北面草原部落的彪悍汉子,与几个看起来像是高原帕米尔人打扮的汉子,因为一匹马的交易价格争执起来,很快演变成推搡和辱骂。草原汉子人多势众,帕米尔人只有三个,眼看就要吃亏。
集市上的人纷纷避开,生怕惹祸上身。赵风本不欲多事,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三个帕米尔人虽然势单力薄,但眼神凶悍,面对围逼毫不退缩,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佩戴的一些骨饰和刀具的样式,与石开描述的“帕米尔人”特征有些相似。
电光石火间,赵风做出了决定。他低声对身边队员吩咐一句,然后大步走了过去,用带着浓重粟特口音的通用语高声喊道:“诸位,诸位!何必为了一匹马伤了和气?这集市难得,大家求财不求气嘛!”
他的介入让双方都愣了一下。草原汉子头领瞪着他:“粟特佬,少管闲事!”
赵风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出金银碰撞的悦耳声音。“这匹马,我看确实神骏。这位帕米尔兄弟要价五十银币,草原的朋友出三十。这样,我出四十,买下这匹马,如何?两位都让一步,我也得个便宜。”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尤其是用钱直接解决了争端。
草原汉子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赵风身后那两个虽然穿着商旅衣服但眼神精悍的同伴,哼了一声,似乎觉得为十银币继续纠缠不值,便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