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开带着唯一的幸存手下和贴身藏好的墨铁样品,在天竺年轻学者的指引下,如同两只受伤的土拨鼠,从木鹿城恶臭的下水道潜出,趁着黎明前最浓的漆黑,混入了每日清晨准时出城倾倒秽物的粪车队伍。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成了最好的掩护。守城门的萨珊士兵皱着鼻子,草草检查了几辆粪车——主要是驱赶可能夹带的贫民小偷——便挥手放行,巴不得这些污秽之物早点远离城门。
一出城门,石开二人立刻脱离车队,滚入路旁的干涸河沟,剥掉沾满污物的最外层衣物,用随身携带的净水(所剩无几)和沙土简单清理,换上藏在河沟石头下的一套备用的、较为破旧但干净的西域行商服饰。外貌可以伪装,但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伤痛以及始终紧绷的神经,却无法轻易抹去。
他们不敢走任何已知的、可能被萨珊哨卡监控的商道,亦不敢直接向东返回安西。石开根据记忆中的西域地图和早在出前便反复推演过的应急撤离路线,决定向北绕行,先进入相对荒凉、萨珊控制力薄弱的天山北麓草原地带,再折向东,争取在靠近车犁国旧境的某个预设接应点,与安西派出的接应队伍汇合。
这是一条漫长且充满未知风险的路线。时值深冬,天山以北气候严寒,风雪无常。他们仅有从木鹿城带出的少量干粮(粗糙的大麦饼和肉干)、两只水囊,以及从敌人尸体上摸来的几把萨珊弯刀和短弓、少量箭矢。马匹更是奢望,只能依靠双脚。
第一天,他们昼伏夜出,避开道路和偶尔出现的牧民帐篷,依靠星辰辨别方向。戈壁的夜晚寒冷彻骨,寒风如刀,吹在脸上生疼。两人轮流值守,依偎在背风的岩石或灌木丛下,裹紧所有衣物,仍冻得难以入眠。石开肩头的箭伤虽然不深,但污水浸泡后有些红肿,他只能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简单处理,咬牙硬扛。
第二天傍晚,他们幸运地现了一小群在避风山谷中啃食枯草的野马。石开忍着伤痛,与手下配合,用套索和陷阱费尽周折,才勉强套住了一匹较为瘦弱的小马。这匹马野性未驯,极难驾驭,但至少能驮负部分行李,节省一些体力。为了节省口粮,他们尝试挖掘冻土下可能存在的草根,甚至冒险射杀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沙狐,勉强果腹。
就在他们以为逐渐远离危险时,第三天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这片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几步之外便难辨景物。温度骤降,致命的寒冷迅吞噬着体力。
“必须找地方避雪!否则会被冻死!”石开嘶吼道,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零碎。两人一马,在狂风暴雪中艰难跋涉,寻找任何可能的遮蔽物。幸运的是,他们现了一处被大量积雪半掩埋的岩洞入口。也顾不得洞里是否有野兽,两人奋力扒开积雪,连拉带踹将那匹不情愿的小马也弄了进去。
岩洞不深,但足以抵挡风雪。洞内冰冷,空气凝滞。他们收集了一些洞内干燥的枯枝和动物粪便,用火折子(万幸还能用)艰难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光和热量,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两人烘烤着冻僵的手脚,轮流嚼着硬得像石头的肉干,默默听着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
“将军,”手下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我们……还能回去吗?”
石开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也带着深深的疲惫。“能。”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带着的东西,很重要。咬咬牙,走出这片雪原,接应的人应该就在东边不远了。”
休整了一夜,暴风雪在黎明时分稍稍减弱,但并未完全停止。他们必须趁着雪停的间隙赶路,否则一旦积雪更深,将彻底寸步难行。两人用破布裹住口鼻,牵着那匹同样萎靡的小马,再次踏入齐膝深的雪原。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与严寒、饥饿、伤痛和绝望的拉锯战。干粮即将耗尽,水囊里的水也结了冰,只能含化雪水解渴。石开的伤口在严寒和反复的牵拉下,情况不妙,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低烧的迹象。手下人的脚也冻伤了,走路一瘸一拐。那匹小马最终没能撑住,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傍晚,哀鸣一声,倒毙在雪地里。他们只能含泪割下一些马肉,作为最后的食物储备。
就在两人几乎要油尽灯枯,仅凭意志力支撑着向东机械迈步的时候,第七天下午,在翻过一道覆满白雪的低矮山梁后,石开用尽最后力气举起单筒望远镜(一直小心保护着),在模糊的视野尽头,隐约看到了一片在雪原中格外显眼的黑色——那是人工树立的、作为路标或界碑的石堆。更重要的是,石堆旁边,似乎有微弱但规律的反光,像是在用铜镜反射阳光送信号!
“是接应信号!”石开精神猛地一振,近乎枯竭的身体里又涌出一股力量。他们奋力向石堆方向前进。
半个时辰后,当他们跌跌撞撞地接近石堆时,从石堆后方和侧翼的雪沟里,无声地站起了十几个人影。他们身着白色伪装披风,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手中端着已上弦的弩机,眼神锐利。为一人,正是王小虎麾下的一名骁骑营队正!
“是石将军吗?!”队正快步上前,看清石开二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石开肩头渗血的绷带和两人冻伤的面颊,大吃一惊。
石开看到熟悉的装束和面孔,紧绷了十数天的神经终于一松,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队正一把扶住。“是我……样品……贴身……”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便因失血、疲劳和骤然放松的混合作用,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队正连忙下令:“快!生火,准备热汤和伤药!小心警戒!立刻信鸽回安西,禀报国公,石将军已找到,重伤,正紧急救治护送返回!”
(二)安西都护府:内紧外松的“国事访问”
安西城内,表面上一切如常,商贸繁荣,街市熙攘,甚至因为萨珊“使者”(实为人质)法鲁克一行仍在,而维持着一种“正常邦交”的假象。都护府对法鲁克的招待规格丝毫未降,每日都有精美宴席,安排参观书院(有限区域)、屯田区(外围),甚至“恰巧”路过正在操练的新军演武场外围——远远的,只能看到旌旗严整,听到杀声震天,看不清具体细节。这种刻意的“开放”与“自信”,反而给法鲁克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沈烈并未就驿馆夜袭事件立刻与法鲁克对质,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种沉默,比直接责问更让法鲁克寝食难安。他尝试通过副使或通译,向都护府长史张晏提出“严正交涉”,要求释放被俘的两名“无辜随从”(刺客),并归还尸体,同时要求大夏方面就“非法拘禁、污蔑我国人员”道歉。
张晏的回复滴水不漏,且带着几分冷幽默:“法鲁克特使,我方在贵使驻地擒获潜入行刺的歹人,乃是为了保护贵使安全。至于其身份,正在详加审讯核实。若确属贵国人员,那贵使团安保疏漏,乃至随员中混入此等凶徒,恐怕贵使更需向我国解释。若并非贵国人员,那便是有人意图假借贵国名义,行挑拨离间、破坏邦交之事,我等更需查明幕后黑手。此事未明之前,谈何释放与道歉?贵使稍安勿躁,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法鲁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他知道,那两名活口落在沈烈手里,迟早会开口,一旦坐实萨珊派遣刺客的事实(无论是否针对沈烈本人),外交上将极其被动。他只能一方面通过隐秘渠道,试图与尼哈德联系,请示下一步行动或请求支援施压;另一方面,继续暗中散布流言,同时更加隐秘地搜集情报——尽管经过驿馆事件,他知道大夏的反谍网络极其严密。
沈烈则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另一件事。石开携带墨铁样品艰难返回的消息已经通过信鸽传来,预计数日后抵达。与此同时,王小虎在黑戈壁“魔鬼城”区域的后续搜索也有了重要现——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藏极深的小型废弃矿坑,里面有近期开采的痕迹和少量遗留的墨铁矿石,证实了那里曾是萨珊或其为萨珊服务的人员的一处秘密采集点。图纸上标记的红点附近,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可能存在更大规模的矿脉,但已被放弃或暂时封存。
“看来,萨珊的主要矿源确实在南边的兴都库什,这里的只是应急或备用的小矿点。”沈烈拿着徐博士和鲁师傅整理出的初步试验报告,结合王小虎的现,沉思着。“石开带回的样品和情报至关重要,尤其是关于‘黑衫佣兵’装备特点和天竺僧侣提到的‘黑石谷’与当地部族信息。”
他召集核心幕僚会议。“当务之急有几件:第一,全力救治石开,确保他和带回的样品安全抵达安西。样品一到,匠作研析处立刻投入对比分析。第二,加强对萨珊使团的监控与内部施压,可以利用那两名俘虏做文章,逼迫法鲁克在某些问题上让步或露出更多马脚。第三,开始筹划南线行动。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萨珊完全控制墨铁矿源。要么设法与兴都库什山的‘帕米尔人’接触,要么至少要破坏萨珊在那里的开采和运输线。第四,加快我们自己的‘新材料’研,哪怕只是局部的、有限的突破。”
负责军务的将领提出:“国公,若要南行兴都库什山,路途遥远艰险,需穿越大片萨珊势力范围或其影响区。且正值冬季,山路更难通行。是否等到开春?”
沈烈摇头:“时不我待。尼哈德动作频频,冬季或许是对方防备相对松懈的时候。我们不能等。可以选派一支小规模精锐,伪装成商队或探险队,携带重礼(或对方需要的物资),设法联络天竺僧侣提到的中间人,尝试接触帕米尔人。人选需智勇双全,通晓西域语言风俗。”
“王小虎将军如何?”有人提议。
沈烈沉吟片刻:“小虎勇猛有余,精细稍欠,且他在黑戈壁露面较多,恐被萨珊眼线认出。此事需另觅人选……赵风。”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赵风闻言出列抱拳:“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