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费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双腿,半晌,闷声道:“那……我们就一直忍着?任由凌族抓我们的人?”
这次回答的是赵柳。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忍,是选择。选择用最小的代价,保护最多的人。《捕单令》下,每年被掳的单族人,据朝廷邸报,不过千余。而一旦开战,一年战死的就不止十万。千余对十万……三公子,你会选哪个?”
运费业不说话了。
他再不懂事,也听懂了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耀华兴重新拧干布巾,继续给他擦脸,动作轻柔:“三公子,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百姓有百姓的活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身边的人,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运费业抬头。
“比如,”公子田训微微一笑,“等我们这趟北上,见到该见的人,拿到该拿的东西。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
他没明说,但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
运费业似懂非懂,但终于不再追问战争的事。他躺回枕上,嘟囔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憋屈。”
“谁不憋屈?”红镜武哼道,“我红镜氏在南桂城也算有头有脸,现在不也得躲在这医馆里,怕被刺客抓去换赏钱?憋屈归憋屈,活着更重要。”
这话糙理不糙。
众人又说了些闲话,气氛渐缓。郎中来换药,拆开夹板检查伤口,说愈合良好,再过五日便可尝试下地。
运费业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已是未时,天色却昏暗如傍晚。
谁也没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客人。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锁在医馆大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冬月十六,晨。
气温回升些许,零下十四度,但湿度仍是百分之八十四。大雪转小雪,细密雪粒簌簌落下,在屋檐下积成冰棱。
南桂城东郊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洞,积雪漏入,在泥地上堆起小丘。
此刻,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刺客演凌。
他换了一身装束:灰褐棉袍,羊皮坎肩,头戴破毡帽,脚踩厚底棉靴,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小贩。身旁放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干枣、柿饼,盖着粗布。
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
演凌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饼很硬,水很冰,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
他在等。
等南桂城开城门——辰时三刻。
等那批人出城——如果他们还会出城的话。
“医馆里躺着一个骨折的,他们至少还得待三五日。”演凌低声自语,“三五日……够我布置了。”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观察:医馆进出的人不多,除了郎中伙计,就是那批人。他们很警惕,每次出门至少两人同行,且不走偏僻巷弄。
但总有破绽。
比如那个红镜武,喜欢吹牛,好面子。演凌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独自溜出医馆,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点了壶酒,跟掌柜吹嘘自己“先知”本事。虽然只待了半刻钟就回去了,但这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再比如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贪吃。郎中说要忌口,但他总嚷嚷着想吃烧鹅。今早天没亮,演凌就听见医馆里传出他的抱怨声。
贪吃的人,好对付。
演凌吃完最后一口饼,收起皮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摸了摸腰间——软剑缠在腰际,匕插在靴筒,铁蒺藜藏在袖袋。
装备齐全。
然后他从竹筐底层,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粉末。
蒙汗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不屑用。但这次……夫人冰齐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对不住了。”演凌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他将药粉重新包好,塞回筐底,盖上粗布。
辰时初,雪稍停。
演凌背起竹筐,走出茶棚,踏上官道。积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步一个脚印,朝南桂城走去。
远处,南桂城城墙在晨雾中显现轮廓。城头旌旗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城门还未开,但已有零星百姓在城门外等候,大多是挑担卖菜的农夫,推车运货的脚夫。演凌混入人群,蹲在路边,放下竹筐,假装整理货物。
他低着头,毡帽遮住半张脸,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城门动静。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守军开始查验文牒,放人入城。队伍缓慢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