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河南区湖州城。
这座城池位于河南区中部,气候比岭南冷得多。十月二十九日,湖州城的天空同样多云,但气温只有五度左右,寒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凛冽。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衣,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门窗紧闭。
屋内烧着炭盆,橙红的炭火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寒意。房间陈设简单,但用品皆是上等货色——紫檀木桌椅,景德镇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只是内容都偏阴郁,多是夜雨孤舟、寒山暮雪之类。
刺客演凌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反复看着。
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有一丝庆幸。他穿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狐皮坎肩,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幸好,幸好……”他喃喃自语,将信纸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凌族中央只是函训斥,没有将我逐出的意思。还好还好。还给了两千三百两白银,说是精神损失费。”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率一千士兵攻打南桂城失败,损兵折将,还能拿到赔偿。这世道……”
话未说完,一个身影从里间快步走出。
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煞气,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外披狐裘。她是演凌的妻子,冰齐双。
“你还笑得出来?”冰齐双声音冷冽,走到桌前,一把抓过信纸扫了几眼,随即重重拍在桌上,“演凌!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演凌缩了缩脖子:“夫人息怒,我这不是……这不是没事吗?你看,中央还给了赔偿……”
“赔偿?”冰齐双冷笑,“两千三百两白银,买你一条命?买我们全家的命?演凌啊演凌,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率兵攻打朝廷城池,这是军事挑衅!若是朝廷当真追究,你以为凌族会保你?他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交出去,撇清关系!”
她越说越气,伸手揪住演凌的耳朵:“你独自一人去闯南桂城也就罢了,那是刺客本行,就算被抓,也只是一人之事。可你调兵!调了一千士兵!你是想让整个凌族和朝廷开战吗?”
“疼疼疼……”演凌龇牙咧嘴,“夫人轻点……我这不是……不是想快点解决问题嘛。单族那边催得紧,我若再不拿出点成绩,他们在中央的压力下,说不定真要放弃我这个分支……”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冰齐双松开手,但眼中怒火未消,“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官兵冲进门来,把我们全家抓去问斩?你知不知道,儿子夜里哭醒,喊着怕爹爹回不来?”
演凌揉着通红的耳朵,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而且中央也说了,此事到此为止,朝廷收了赔款,不再追究。你看,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冰齐双气极反笑,“演凌,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这次是运气好,朝廷不想扩大事端,凌族也不想真开战,双方各退一步。可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南桂城还在,单族要的人你还没抓到,任务还是没完成!”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在桌边坐下:“凌族长安城中央训斥你,是给你警告。赔你钱,是给你安抚,让你继续做事。你真以为这是对你的奖赏?”
演凌沉默片刻,终于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道:“夫人说的是。我……我确实冲动了。”
见他认错,冰齐双神色稍缓,但语气依然严厉:“以后做事,多用脑子。你是个刺客,不是将军。刺客有刺客的做法,隐秘,精准,一击必杀。调兵攻城,那是将军的事,不是你该做的。”
“可是南桂城守卫森严,我独自一人实在难以……”演凌说到一半,见夫人眼神又冷下来,连忙改口,“好好好,我以后注意,注意。”
这时,里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冰齐双立刻起身,快步走进里间。演凌也跟着进去。
房间内布置得温馨许多,摇篮、玩具、小衣服整齐摆放。摇篮里,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婴正挥着小手大哭,脸蛋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他们的儿子,演验。
“宝贝不哭,宝贝不哭……”冰齐双轻柔地将儿子抱起来,轻轻摇晃,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娘在这里,爹爹也在这里,不怕不怕。”
但演验哭得更凶了,小手乱挥,小脚乱蹬。
演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这……这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你吓到他了!”冰齐双瞪了他一眼,“你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孩子敏感,能感觉到。还不收敛点!”
演凌连忙调整表情,努力挤出个笑脸,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面具。他凑过去,试图安慰儿子:“儿子,儿子别哭了,别哭了……爹爹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他伸手想摸儿子的脸,但手指刚碰到那嫩滑的皮肤,演验就哭得更大声了,扭着头往母亲怀里钻。
“你看你!”冰齐双心疼地抱着儿子后退一步,“笨手笨脚的,连孩子都不会哄。”
演凌尴尬地收回手:“我……我这不是没经验嘛。以前都是你照顾的,我……我出去办事……”
“办事办事,就知道办事!”冰齐双一边轻拍儿子后背,一边数落,“儿子出生一年,你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他认生,怕你,这不正常吗?”
演凌低下头,看着儿子哭红的小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他常年在外,确实很少尽父亲的责任。刺客这一行,朝不保夕,他不敢与家人太过亲近,怕有朝一日自己出事,连累他们伤心。
可是此刻,看着妻子怀中啼哭的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
“儿子,”演凌声音软了下来,这次不是刻意装的,而是真的温柔,“爹爹错了,爹爹以后多陪陪你,好不好?你别哭了……爹爹给你买糖吃,买玩具,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他笨拙地许着诺,但演验依旧哭个不停。
冰齐双叹了口气,不再指望丈夫。她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踱步,轻轻哼着儿歌,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儿子的背。这是她一年多来积累的经验,知道什么样的节奏、什么样的声音能安抚孩子。
果然,片刻之后,演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只是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大眼睛里含着泪花,委委屈屈地看着母亲。
“好了好了,不哭了。”冰齐双用柔软的布巾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亲了亲他的额头,“宝贝最乖了,不哭了啊。”
演验伸出小手,抓住母亲的一缕头,咿咿呀呀地说着婴儿语,终于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