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辛的心猛的一跳,知道这是父王的考验,绝非随口一问。
他沉思片刻,想起自己从各种渠道信息里,所了解到的索卢云的性格:骄傲、独立、不喜浮华。也想起自己赠送此枪的初衷是为了表达心意,为了弥补她的遗憾,为了让她开心,而非给她压力。
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父王,儿臣想私下相赠。”
“哦?”仪弘王不动声色:“说来听听,公开赐予彰显天家恩宠,岂不更能显我王家重视,也为她增添声势?”
“父王明鉴。”仪辛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而有条理:“公开赏赐固然能彰显天家恩典,朝廷对功臣的厚待,但儿臣以为,索卢云将军初回仪阳,身份敏感受万众瞩目。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如此重礼,难免会被有心人渲染,反而可能让她置于风口浪尖,承受不必要的压力与非议,她性子刚直不喜虚饰,儿臣担心适得其反,让她心生抵触。若因此让她不喜,甚至束之高阁,那这枪再好也失去了它本应有的意义。”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一片赤诚:“儿臣赠此枪,是敬她为国血战的忠勇,慕她绝世独立的英姿,亦想以此物略表心意,盼能得其一丝青眼,只愿此枪能成为一件她真心喜欢,愿意使用的兵器。”
他最后总结道:“儿臣以为赠枪之真意,在于打动其心,而非徒增其压。公开相赠或可得其谢,私下赠之或可期其喜,一者为外,一者为内。外显之荣宠她已不缺,内求之知音,或正是她沙场寂寥时心之所向。故儿臣以为私下相赠更能体现诚意。”
一番话说完,仪辛忐忑的看向父王,他不知道自己理解是否准确,但这确实是他反复思量后,基于对索卢云有限了解的最真诚的想法。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仪弘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自幼喜爱诗文丹青,性格温软甚至有些怯懦的儿子,此刻表现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男人的当担与清醒。
他并非不懂人心,也并非毫无主见,他只是将这份细腻与周全,用在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上,这番见识已远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甚至比许多朝堂老臣只知彰显君恩,不顾他人感受的做法,要高明得多。
“好一个打动其心,而非徒增其压。”仪弘王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难得的温和与期许:“看来这次赐婚是对的,你确实长大了,此事就依你所言,何时何地,如何赠予,由你自行斟酌安排,朕不再过问。”
“儿臣谢父王!”仪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
“去吧。”仪弘王挥了挥手:“索卢云一行明日午后应可抵达,你好生准备。”
看着儿子欣喜离去的背影,仪弘王微微颔,这桩婚事或许真能成为磨砺嫡子,稳固江山的妙旗,而索卢云收到这样一份礼物,又会作何反应呢?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距离仪阳还有一日路程,车队在最后一处驿馆休整,夜里索卢云屏退了所有侍从,单独将严琳唤入房中。
“阿琳。”她握住严琳的手,神情郑重:“明日就要到仪阳了,有些话我必须嘱咐你。”
严琳心头一紧正色的说道:“姐姐请讲。”
“你我姐妹之情天地可鉴,我心中从未将你视作仆役。”索卢云声音低沉:“但仪阳不比边关,那里是王都,眼线遍地人心叵测,你我结拜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从明天起,在外人面前,无论是宫人、内侍、其他官眷乃至王子殿下前,你需称我县主或将军,名分上是我的的贴身侍女,不可再以姐妹相称。”
严琳闻言并无意外,这早在她预料之中,除了在山神庙里和回营路上的短暂片刻,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唤过索卢云姐姐,一直恪守着“少将军”的称呼,可以说从结拜那日起,她就没想过要公开这层关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与即将成为王子妃的少女将军结拜姐妹,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不仅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更会成为攻击索卢云的把柄。
“姐姐放心,我明白。”严琳认真点头:“自山神庙回来,除了那几日私下,我从未在外人面前僭越,以后更会小心谨慎,绝不给姐姐添麻烦。”
索卢云见她如此通透,感到一阵欣慰,但脸上忧色未减:“我此番回去是待嫁之身,又是新封的县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跟着我难保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或者是利用你来算计我,所以除了谨言慎行,更要时刻留心,莫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轻易显露你的那些……特别之物。”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严琳一眼,显然指的是电击器等现代物品。
“阿琳晓得轻重。”严琳再次保证,她当过刑警,深知环境的复杂性,对索卢云的担忧身同感受。
“阿琳这个称呼我习惯了,便不改了。”索卢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会一直这么叫,听着亲切。”
“是,少将军。”严琳从善如流的改口,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与此同时,仪辛正在书房中紧张的筹划怎么赠送长枪。
“不能在她刚入城疲惫时……也不能在正式朝见父王母后,气氛最凝重时……”他喃喃自语:“最好是过段时日,在一个相对轻松,但有足够重视的地方……有了!”
他眼睛一亮,想起府中后园那片他作画用的临水轩,清雅别致又有几分天然野趣,或许可以邀请她过府一叙,可是会不会太唐突了?
想起索卢云的性格,他又犹豫起来,自己的邀约她会接受吗?要不还是自己找个名目前去索卢府拜访?
还有赠礼时该说什么?说“此枪赠你,愿它陪你护我大仪山河”?太官方了。说“知你旧枪折断,特制此物,望能入你眼”?又太轻飘了……
这一夜,王子府书房的灯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