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仪阳城,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宫殿,繁华而井然有序的街市,一切都和黑水河谷是不同的世界。
按照礼仪索卢云先行入宫,于朝堂之上拜见仪弘王,叩谢天恩。她身着正式的将军制服,脊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行礼,谢恩,不卑不亢。
仪弘王高居御座,言辞温勉,当众再次嘉奖她的赫赫战功,赐下诸多的赏赐,引来满朝文武的恭贺与赞叹。
索卢云应对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让人感觉不到多少喜悦,仿佛那惊天的战功与厚重的封赏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按流程完成的公事。
当晚宫中设宴,名为庆功,实则是为这位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将军接风。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罗列酒香四溢,王公贵族和文武重臣济济一堂,频频向这位新晋的血凰县主致意,阿谀奉承之语充斥耳畔。
索卢云端坐席间,持杯的手稳如磐石,该饮的酒一盏不推,该回的礼一句不差,嘴角甚至能维持着一丝浅笑。
但在她身后以贴身侍女身份随侍的严琳,却能清晰的看到她背脊僵直,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偶尔隐入广袖下,握紧了又松开。
她厌烦这虚浮的喧嚣,更厌烦自己就像被摆上展台的珍宝,供人品头论足,可她不能失仪,不能给家族蒙羞,不能辜负王上的隆恩,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严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见过战场上杀伐果断、神采飞扬的索卢云,见过山林中与她相依为命、偶尔展露真心的索卢云,也见过结拜时畅快大笑、眉眼生动的索卢云。唯独此刻这个被华服和宫廷礼仪重重包裹,不得不应对各方势力的索卢云,让她感到陌生。
可她能做什么呢?这里不是军营不是山野,而是等级森严规矩大过天的王宫内苑,她连出声安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尽量将索卢云面前的酒杯斟得浅些,在她需要时递上清水,用眼神传递一丝无声的支持。
庆功宴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大婚准备。
各种宫廷女官、内侍、礼部官员走马灯似的在索卢府进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繁琐的礼仪程序,一套套需要熟记的宫廷规矩,一件件需要过目的嫁妆清单和婚仪用品,将索卢云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琐碎与重复中。
尚衣局的掌事宫女也亲自带人上门,为索卢云仔细测量身体各处的尺寸,以缝制大婚所需的数十套不同场合的礼服、吉服。
那华美的设计图样看得严琳眼花缭乱,索卢云却只是一脸漠然的站着张开双臂,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衣架,任由那些冰凉柔软的布料尺带在身上比划缠绕,只有当绣娘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肩背尚未消退的伤疤时,她的睫毛才会微微的颤动一下。
自打进了仪阳城,严琳就再没见索卢云真心笑过,她的眼神时常放空,望着庭院的花木或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来自一个相对自由的时代,崇尚爱情自由,对这种包办婚姻有着本能的抵触,更心疼索卢云这般骄傲恣意的女子被强行套上枷锁。
可她一个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的母胎单身,穿越前整天跟案件罪犯打交道,感情经验几乎为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这个古代姐妹,说想开点?未免太轻飘了,说反抗?那是找死。
束手无策的严琳只能默默陪伴,将索卢云的起居照顾的更加周到,在她呆时尽量不去打扰,只是安静的陪在一旁。
这日午后,索卢云刚刚被礼部的官员折腾完一套复杂的礼仪预习,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严琳轻轻为她打着扇。
“县主。”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的禀报:“仪辛王子殿下驾临,已至前厅。”
索卢云缓缓睁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知道了,请殿下稍候,我即刻便去。”
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常服,索卢云带着严琳来到前厅,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依旧是那份平静带着疏离的端庄。
厅中站着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略显清瘦,正背对着门口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副边塞风雪图,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来。
索卢云只是礼节性的垂下眼帘屈膝行礼:“臣女索卢云,参见王子殿下。”
她近日被婚事流程搅得心烦意乱,从接到通报到走出房门,心思都还在那些繁琐礼仪上,对这位未来夫君的容貌,压根没心思去仔细端详,此刻行礼目光也是规矩的落在对方衣襟以下,并未抬眼。
而严琳在索卢云身后悄悄一瞥,心里不由得“嚯”了一声。
这王子长得可以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睫毛长得让严琳都有些嫉妒了,脸部轮廓清晰硬朗,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俊秀与硬朗融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魅力。
放在她那个年代,要是去参加选秀,光靠脸就能出道了,绝对是能引粉丝尖叫的偶像级颜值,严琳心里暗道:“姐姐,就凭这张脸,你这包办婚姻……至少外貌上不算吃亏啊!”
仪辛在看到索卢云走进来的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日来反复练习的问候,斟酌的言辞,设想的对话场景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耳根不受控制的烫,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尤其是当索卢云行礼时未看他,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迎面扑来,更让他紧张的得几乎同手同脚。
“将、将军……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仪辛声音干,甚至带着点颤音,他慌忙虚扶一下,自己却先红了脸,目光飘向一旁的花瓶,又觉得不妥赶紧收回来,却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索卢云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侧身引向主客位:“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茶,然后厅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