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口的栅栏被推开,进来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手里抱着几匹白布
“蓝伯,这布能染成‘靛蓝’吗?我大孙子要娶媳妇,想做几床新被褥,说你染的布不褪色,盖着还舒服。”
蓝伯接过白布,用手指捻了捻“这是好棉布,能染。‘靛蓝’得染七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能像夜空那么蓝。”
他指着竹竿上挂着的布料,“你看那几匹,就是染到第七遍的,风吹日晒三年都不会变浅,比洋染料靠谱多了。”
老汉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布料,眼里露出满意的笑“就按您说的,染七遍!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能让孩子们用着舒心。”
蓝伯摆摆手“都是老街坊,按老价钱算。你后天来取,保证让你满意。”
他把白布放进清水缸里浸泡,又对阿青说“记着多放两把蓝草,张大爷的布要染深些。”
阿青点点头,继续捶打蓝草,木槌落下的节奏均匀得像鼓点。“我爹说,这染布就像做人,”
阿青一边忙活一边说,“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第一次染浅蓝,晾干了再染二遍,七遍下来,颜色才能扎进布里,洗多少次都不掉。
那些图省事用化学染料的,看着鲜亮,其实伤布,穿不了多久就糟了。”
院子里的竹竿上,挂满了各色布料,浅蓝的像初春的天空,靛蓝的像深邃的湖水,还有些印着白色花纹的,是用蜡染的技法,花纹多是缠枝莲和云纹,透着股古朴的美。
“这些是给城里的绣坊染的,”蓝伯指着蜡染布说,
“现在年轻人爱复古,说这花纹比机器印的有味道。其实这手艺老祖宗早就有了,用蜂蜡在布上画好花纹,染完了再把蜡煮掉,花纹就出来了,全凭手上的功夫。”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正在挑选蜡染布,她是城里来的设计师,每个月都要来染坊挑些布料回去做衣服。
“蓝伯,这次的蜡染比上次的更精致,”女子拿起块印着梅花的布料,“这花瓣的边缘多自然,像真的一样。”
蓝伯笑了“是阿青画的,这小子心思细,画的花纹比我年轻时还好。他说要在老花纹里加些新花样,让更多年轻人喜欢。”
阿青听到夸奖,脸颊有些红,手里的木槌却抡得更起劲了。
“我在网上看了些新设计,”他不好意思地说,“想把咱们的蜡染和现代的款式结合起来,说不定能让这手艺传得更远。”
女子点点头“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合作,我设计衣服样式,你负责染布,咱们做些既有老味道又时髦的衣裳,肯定受欢迎。”
阿青眼睛一亮,看向蓝伯,蓝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能把这手艺传下去,咋都行!你跟王小姐好好琢磨,爹支持你。”
傍晚的阳光透过染坊的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蓝伯和阿青的身上,也照在那些飘荡的布料上,靛蓝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块凝固的时光。
妇女们已经把泡好的白布捞出来,拧干水分,准备进行第一次染色,蓝伯则在调整染液的浓度,用一根细木棒沾了点染液,在指甲盖上抹了抹,仔细观察着颜色的深浅。
“这染液的浓度得刚好,”
蓝伯解释道,“浓了容易结块,淡了颜色上不去。我爹当年教我时,让我用指甲盖试色,说人的指甲最敏感,能看出最细微的差别。”
他的指甲盖上还留着淡淡的靛蓝色,像是戴了枚永不褪色的戒指。
晚饭时分,蓝婶端来两大碗红薯粥和一碟腌萝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蓝伯和阿青洗了手,坐在石凳上呼噜呼噜地喝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今天染的布多,明天得起早晾,”蓝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太阳,正好把布晒干。”
蓝伯点点头,喝了口粥“晾布也有讲究,得在通风的地方,不能暴晒,不然布会硬。就像养孩子,得顺着性子来,不能硬来。”
阿青放下碗,拿起块刚染好的浅蓝布,在夕阳下展开,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片柔软的云。
“等这批布卖了,我想买台烘干机,”阿青说,“阴雨天也能把布烘干,不用再看老天爷脸色了。”
蓝伯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布,眼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不舍,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准备离开时,蓝伯送了我一块靛蓝布,布料厚实,摸上去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却格外舒服。
“这是染了五遍的,”他说,“做件褂子穿,夏天凉快,还经脏。”
他又拿起块蜡染的小手帕,上面印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这个给你擦汗,留个念想。”
走在回镇的路上,手里的布料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晚风拂过,仿佛还能闻到染坊里那股特殊的气味。
回头望,老染坊的竹竿上,靛蓝色的布料在暮色里轻轻飘荡,像一片安静的海,蓝伯和阿青的身影还在院子里忙碌,灯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影。
原来最动人的色彩,从不是什么华丽的颜料,而是像这老染坊的靛蓝潮,用最朴素的草木,最耐心的等待,最虔诚的心意,
染出一块块带着时光温度的布,让每个使用它的人,都能在靛蓝色里,感受到自然的馈赠和手艺的厚重。
就像蓝伯说的,这草木染的布,看着是蓝色,其实藏着阳光的暖、雨水的润、和风的柔,还有染布人的心。
只要这蓝草还在生长,这染缸还在转动,这靛蓝色就会一直流淌下去,像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河,把老祖宗的智慧,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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