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拿起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眼里露出满足的光
“果然是好茶。前阵子去城里的茶馆,喝的铁观音看着精致,却没这股子野趣,还是你家的茶喝着顺口。”
“城里的茶太讲究排场,”
老秀才接过话茬,“水是纯净水,茶具是银的,可就是少了点烟火气。咱这茶,用的是山泉水,喝的是人情味,哪是那些花架子能比的。”
女子笑着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葡萄藤上,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扇出一阵带着茶香的风。
傍晚时分,茶客渐渐散去,吴掌柜和林婶开始收拾桌椅。
吴掌柜拿起抹布,把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林婶则把没喝完的茶叶倒进墙角的菜地里,
“这茶叶水肥得很,”她笑着说,“你看这辣椒长得多精神,带着点茶香味呢。”
老秀才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新摘的野菊花。
“给你,”他把布包递给吴掌柜,“后山采的,晒干了泡茶,败火。”
吴掌柜接过来,闻了闻“真香,谢谢您张爷。明天给您泡菊花茶喝。”
老秀才摆摆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幅淡墨的画。
准备离开时,吴掌柜给我沏了杯本地的野茶,茶叶是卷曲的,泡开后像朵小小的兰花。
“这茶看着不起眼,”他说,“却是咱这山上特有的,喝着带点土腥味,却最是解腻。”
喝一口,果然带着股质朴的清香,咽下去后,喉咙里涌上一股淡淡的甜,像山涧的泉水流过舌尖。
“这茶馆开了快二十年了,”吴掌柜望着凉棚外的夕阳,“我爹以前就在这摆摊卖茶,后来才有了这凉棚。
他总说,茶馆不只是卖茶的地方,是让大伙歇脚、说话的地儿,只要有人来,就得把茶沏好,把心放正。”
林婶端来两盏刚晾好的凉茶,递给我们“天热,带路上喝。这茶里放了薄荷,凉丝丝的,提神。”
走出茶馆,手里的凉茶带着股清凉,茶香混着薄荷的清爽,让人脚步都轻快了些。
回头望,吴掌柜和林婶正在凉棚下收拾,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
葡萄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出“沙沙”的声,像在和茶客们道别。
晚风里,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醇厚的茶香,混着说笑声、棋子声、铜壶注水的“哗啦”声,像一关于市井生活的歌谣,热热闹闹,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柔。
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品,而是像这老茶馆的茶香语,用最质朴的茶叶,最寻常的泉水,最真诚的心意,
沏出一壶壶暖人的茶,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能在茶香里,尝到日子的本味,找到片刻的安宁。
就像吴掌柜说的,只要凉棚还在,葡萄藤还在,这茶就会一直沏下去,这人间的烟火气,就永远不会散。
从老茶馆出来,往镇外的河边走,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土路,路边的野草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踩上去湿津津的。
远远看见河岸边立着几排高高的竹竿,上面挂着蓝白相间的布料,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像一片流动的靛蓝云霞——那便是镇上的老染坊,“青蓝记”。
染坊的门是两扇简陋的木栅栏,推开时“吱呀”作响,惊起几只在门口啄食的麻雀。
院子里弥漫着股特殊的气味,是蓝草酵后的微酸混着草木灰的清苦,闻着有些特别,却让人莫名心安。
几口巨大的青石染缸排在院子中央,缸口边缘结着层深蓝色的结晶,像镶了圈宝石。
旁边堆着刚收割的蓝草,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散着新鲜的草木气。
“来啦?”一个赤着膊的汉子从染缸后探出头,他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胳膊上沾着点点靛蓝,像是天生的纹身。
他是染坊的主人,姓蓝,大伙都叫他蓝伯,据说祖上三代都开染坊,一手“草木染”的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
此刻他正用长木勺搅拌着染缸里的靛蓝溶液,深蓝色的液体在缸里打着旋,像片浓缩的夜空。
蓝伯的儿子阿青蹲在地上,用木槌捶打着蓝草,“砰砰”的捶打声在院子里回荡,蓝草的汁液顺着木槽流进陶盆,汇成一汪碧绿色的水。
“这是今年新收的蓝草,”阿青抬起头,额头上渗着汗珠,“得捶打三个时辰,才能把色素都挤出来,爹说这叫‘打靛’,是染布的根基,半点偷懒不得。”
院子的角落里,几个妇女正坐在竹凳上,将白布浸入清水里浸泡,白布在水里舒展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这些布得先‘脱浆’,”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妇女说,“用草木灰水浸泡一天,把布上的浆洗掉,这样染色才能均匀,不然染出来一块深一块浅,看着糟心。”
她手里的白布已经泡得软,轻轻一拧就滴下水来。
蓝伯把搅拌好的靛蓝溶液舀进另一只染缸,又往里面兑了些石灰水,用长杆搅匀
“这染液得‘养’,就像养孩子,温度、酸碱度都得合适,不然染出来的布灰,不鲜亮。”
他从缸里捞出块试染的布条,在阳光下展开,靛蓝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块古老的蓝宝石,“你看这色,正不正?这是‘月白’,最适合做夏天的褂子,凉快又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