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染坊出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飘着层薄薄的白纱,隐约能看见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晃。
走过那座石拱桥,就听见“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像老牛在吃力地喘气——那是镇上的老磨坊,“五谷香”。
磨坊的房子是土坯砌的,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盖着茅草,边缘已经黑,却依旧厚实,能挡住风雨。
院子里有个巨大的石碾,碾盘是青灰色的花岗岩,被磨得光滑如镜,碾砣上缠着圈铁箍,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凹痕,是常年碾磨粮食留下的印记。
石碾旁边立着个高高的木架,上面缠着粗麻绳,连接着河边的水车,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转动,带动石碾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古老的歌谣。
“早啊!”磨坊门口站着个老汉,穿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腿,他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清扫地上的麦粒。
他是磨坊的主人,姓石,大伙都叫他石老汉,守着这磨坊已经三十多年了,据说他父亲年轻时就在这里碾米磨面,那盘石碾的年纪比他还大。
石老汉的儿媳妇春桃正蹲在筛子前,筛着刚碾好的面粉,白色的粉末在筛子里上下跳动,像堆流动的雪,空气里弥漫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
“这是张婶家的新麦,”春桃抬起头,鼻尖上沾着点面粉,像只白鼻子的小兔子,“刚收的麦子磨出来的面,带着股甜气,蒸馒头最好吃。”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麻袋粮食,有金黄的玉米,饱满的黄豆,还有沉甸甸的高粱,麻袋上印着各家的名字,是乡亲们送来碾磨的。
“李大哥家的玉米要磨成碴子,”石老汉指着其中一麻袋,“他说玉米碴子煮粥最养人,尤其是秋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石碾还在缓缓转动,石老汉拿起个木铲,把摊在碾盘上的麦粒往中间拨了拨,麦粒在碾砣下被碾碎,出“沙沙”的轻响,渐渐变成了麸皮和麦粒的混合物。
“这碾麦子得有耐心,”石老汉说,“不能铺太厚,不然碾不匀;也不能太急,得让碾砣慢慢走,这样磨出来的面才细腻。
机器磨的面看着白,可把麦麸都去掉了,哪有这带麸皮的有营养?”
一个穿红袄的媳妇抱着个布包走进来,里面是些红豆和绿豆。
“石大爷,帮我把这些豆子碾成粉呗,想做豆沙包给孩子吃。”
媳妇的声音脆生生的,布包里的豆子滚来滚去,出“哗啦”的声响。
石老汉接过布包,倒出豆子看了看
“这些豆子得先炒炒,碾出来的粉才香。春桃,去把灶台烧上。”春桃应着,往灶台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很快就把锅烧得烫。
石老汉把豆子倒进锅里,用长柄铲不停地翻炒,豆子在锅里“蹦蹦跳跳”,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股焦香渐渐弥漫开来。
“炒豆子得掌握火候,”他边炒边说,“火小了不香,火大了会糊,得炒到豆子黄,闻着有股焦香才行。”
他把炒好的豆子倒在簸箕里,用扇子扇着降温,豆子在簸箕里滚动,像堆小小的金珠子。
春桃已经把石碾清理干净,石老汉把冷却的豆子倒在碾盘上,重新推动碾砣。
豆子在碾砣下被碾成粉末,红色的红豆粉和绿色的绿豆粉混在一起,像幅色彩鲜艳的画。
“这豆沙包用石碾磨的粉做,吃着带点颗粒感,比机器打的细粉有嚼头,”
春桃用筛子把豆粉筛了一遍,留下的粗颗粒又倒回碾盘,“得筛三遍,才能又细又香。”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来碾粮食的乡亲们排起了队,有扛着玉米的,有提着小米的,还有个老太太背着半袋芝麻,说是要碾成芝麻盐,给孙子拌面条吃。
“石大爷的手艺就是好,”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石碾说,
“我年轻时就来这儿碾粮食,现在孙子都能打酱油了,这石碾还在转,不容易啊。”
石老汉笑了,露出豁了颗牙的嘴“这石碾结实着呢,我爹说它是从山上整块凿下来的,能传三代人。只要河水还流,它就能一直转下去。”
他指着河边的水车,“你看那水车,风吹日晒的,零件坏了就换个新的,轴磨细了就加粗,总能修好。
过日子不也这样?有坎就迈,有问题就解决,总能往前过。”
春桃给排队的乡亲们端来热水,用粗瓷碗装着,碗沿上还带着点面粉的白印。
“大伙别急,慢慢等,”她说,“磨得细才好吃,急不得。”
一个年轻小伙看着石碾,忍不住问“婶子,现在都用机器磨面了,又快又省力,你们咋还守着这老石碾?”
春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机器是快,可少了点人情味儿。你看大伙在这儿排队,说说笑笑的,谁家有啥新鲜事都知道了,多热闹。
再说这石碾磨的面,带着石气和阳光的味道,吃着踏实。”
石老汉把碾好的面粉装进口袋,用麻绳捆好,递给乡亲“张大哥,你这袋面够蒸十锅馒头了,记得多放把酵母,得才好。”
张大哥接过面袋,沉甸甸的,摸上去温热,他掏出钱递给石老汉,石老汉数了数,又退回两个铜板
“上次你帮我修水车,这钱就当谢礼了。”
张大哥不肯收,把铜板往石老汉手里塞“那是应该的,你这磨坊方便了咱全村人,我帮点忙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