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进是蒸馏坊,一口丈高的锡制蒸馏器立在中央,下面的灶火烧得正旺,器顶的铜管里不断滴下透明的酒液,落入陶坛中出“嘀嗒”声,像春雨落在青瓦上。
“这是‘取酒’,”酒伯接过刚滴满的酒盏,递到艾琳娜面前,“尝尝头酒,烈得很。”
酒液入喉,先是一阵灼热,随即化作甘醇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最后竟在舌尖留下淡淡的甜。
“这头酒得掐掉三成,”
酒伯自己也饮了一口,眉眼舒展,“太烈,伤身子;中间的‘二曲’最是香醇,能存能喝;最后的‘尾酒’太淡,得回锅重蒸。”
坊里的酒窖在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凉意混着陈酒的香扑面而来。
窖壁上整齐地码着数千坛酒,坛口用红泥封着,上面贴着封坛的日期,最早的竟有五十年前的。
“这坛是‘女儿红’,”
酒伯拍着一只贴着红布的酒坛,“是王木匠家生闺女时封的,明年就该开坛了。你听这声,”
他用手指敲了敲坛身,“闷中带脆,说明酒熟得正好,开坛时能香透半条街。”
角落里有只破了口的酒坛,用竹篾缠着,里面的酒却没漏多少。
“这是去年地震震裂的,”酒伯摸着裂缝,“本想倒出来重封,结果现裂得巧,酒气慢慢往外渗,倒成了‘透气酒’,喝着带点空气的鲜,成了稀罕物。”
傍晚时分,酒伯带着众人去坊后的“酒曲房”。
房里摆着成排的竹匾,里面晒着用辣蓼、青蒿、杏仁磨成的酒曲,绿的、黄的、褐的,像铺了一地的调色盘。“这酒曲是酒的魂,”
酒伯抓起一把绿色的曲粉,“加了辣蓼的曲,酿出的酒带点辛香;加了桂花的曲,酿出的酒带点甜;加了松针的曲,酿出的酒带点清苦。
就像人,脾性不同,酿出的日子也不同。”
酒伯的儿子酒生正在调试新的酒曲,他把几种原料按比例混合,用山泉水调成糊状,再搓成拇指大的曲丸,摆在竹匾里酵。
“这比例得按节气变,”
酒生额上渗着汗,曲丸在他手中滚得圆润,“春天加三分青蒿,去湿气;秋天加二分杏仁,增醇厚。我爹说,酒曲不认死理,得跟着时令走。”
夜里,酒匠坊的灯亮着,酒伯在灯下记录着当日的酵情况。
他的本子上除了日期、温度,还画着简单的天气符号:晴天画个太阳,雨天画朵云,连风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酒啊,认天认地认人,”
酒伯指着本子上的符号,“去年七夕下了场雨,那天酿的酒就比平时甜,你说奇不奇?”
次日清晨,酒伯教众人“封坛”。用新蒸的糯米和红泥混合,拍成泥饼,小心翼翼地糊在坛口,再用桑皮纸裹紧,最后系上红绳。
“这泥得用酒窖里的土,”
酒伯拍打着泥封,“带着老酒香,能跟新酒认亲;红绳得用棉线,透气又结实。封坛时心里得想着好事,酒才会酿得甜,要是带着气封坛,酒准苦。”
艾琳娜试着封了一坛新酿的米酒,泥封总有些歪,酒伯却笑着说:
“歪点好,说明是亲手封的,有生气。机器封的整整齐齐,可那是死的,哪有这歪歪扭扭的活气。”
离开酒匠坊时,酒伯送了每人一坛“随行酒”,坛口系着根红绳,上面挂着块小木牌,写着“慢慢喝”。
“这酒是今年的新酒,”
他叮嘱道,“别急着喝,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明年此时挖出来,就有了陈酒的香。要是想它了,就闻闻这红绳,上面沾着酒曲的味,跟见着酒似的。”
车子驶出山坳,杏林的影子渐渐淡了,但那股酒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甜里带醇,像一段说不尽的岁月。
小托姆抱着酒坛,能感受到陶坛的凉与酒液的沉,红绳上的曲香混着车窗外的风,竟像酒伯在说:
“酒是米的魂,陈是酒的魂,日子啊,就是一坛酿不完的酒,越陈越香。”
艾琳娜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突然明白:那些在陶缸里酵的时光,那些在酒窖里沉淀的岁月,藏着的从来不是对粮食的消耗,而是与天地的相守。
就像这酒匠坊的糟香,春去秋来,却总能在时光里,酿出最动人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