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生在一旁记录着窑温变化,他手里的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哪天的风大,火要旺;哪天潮湿,火要稳;哪种陶土适合烧多少度。
“师父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可真正的窑变,全在这风里火里藏着,记不住也算不准。”
次日清晨,窑火渐渐平息,窑身的温度仍能烤熟鸡蛋。
窑伯却不急着开窑,只是坐在窑前喝着茶,说要等“窑气”沉淀。
直到午后,他才让人撬开窑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陶土的清香涌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批出窑的是几只粗陶瓮,瓮身泛着沉静的赭色,用手指一敲,出“咚咚”的闷响,像远山的回声。“这是‘窖藏瓮’,”
窑伯抱起一只瓮,掂量着重量,“能装酒能存粮,埋在地下十年不渗。你看这瓮底,特意留了个小凹,能接地气,存的粮食不生虫。”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只歪斜的陶碗,烧出来竟成了天然的斜口,碗内的釉色随窑火流动,像泼了一片晚霞。
“我说吧,歪坯也能烧出好东西,”
窑伯笑得皱纹堆成一团,“这碗给画画的用,倒着能调色,正着能洗笔,两全其美。”
离开窑匠坡时,窑伯送了每人一只“窑变杯”,杯身的颜色从浅黄渐变成深褐,像浓缩了坡上的晨昏。“这杯要养,”
他指着杯壁的细孔,“用它喝茶,日子久了,孔里会积着茶香,就算空杯,也能闻见茶味。”
车子驶下坡地,龙窑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股陶土与烟火混合的气息,仿佛还沾在衣上,带着坡地的厚重。
小托姆摩挲着那只窑变杯,指尖能感受到杯壁的温度,仿佛还能听见窑伯的话:
“陶是土做的骨,火是陶的魂,土火相融,才成了器;人是日子做的骨,经历是人的魂,日子与经历相融,才成了人生。”
前方的路隐在烟尘里,像一条永远烧不尽的窑火,而那些藏在土火中的故事,会像窑匠坡的陶土,在时光里,烧出越来越沉的分量。
离开窑匠坡,顺着酒香牵引的方向往东北行去,穿过一片挂满酒旗的杏林,山坳里现出一片青瓦白墙的院落。
院门口的石槽里泡着整排的酒曲,空气中浮动着糯米的甜香与酒糟的醇厚,偶有风吹过,酒香便漫过山坳,引得蜂蝶都醉醺醺地打转——这里便是酒匠坊。
坊主是位面色红润的老者,姓酒,人称酒伯,正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用竹筛晾晒新蒸的糯米。
米粒饱满如珠,沾着细密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见众人走近,他抓起一把糯米递过来: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米,得用山泉水泡三天,蒸出来才够黏,能粘住手指。”
艾琳娜捏起几粒糯米,果然黏糯微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做酒都用这种米吗?”
“那可不,”
酒伯放下竹筛,领着众人往坊里走,“做米酒得用‘胭脂糯’,红皮的,酿出来带点琥珀色;
做烧酒得用‘珍珠米’,颗粒小,淀粉足,烧出来烈;泡果酒就得用‘香糯米’,自带股清香,能衬水果的甜。”
他指着墙角堆着的米袋,“你闻这袋胭脂糯,是不是有股淡淡的花香?”
作坊的第一进是蒸米坊,两口巨大的木甑架在灶台上方,蒸汽像白云般缭绕,里面的糯米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掌灶的师傅用长柄木勺搅动米堆,米粒在蒸汽中翻滚,渐渐变得晶莹剔透。“这蒸米得‘三蒸三晾’,”
师傅掀开甑盖,一股米香扑面而来,“第一次蒸到七分熟,晾到温手;第二次蒸到九分熟,晾到微凉;
第三次蒸透,晾到不烫嘴。这样的米才‘活’,能留住酒曲的魂。”
第二进是酵坊,数十口陶缸整齐排列,缸口用红布盖着,里面的糯米正经历着神奇的蜕变。
酒伯掀开一口缸的红布,一股酸甜的酒香瞬间涌出,糯米上布满了白色的菌丝,像盖着层厚厚的雪。“这是‘长霉’,”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菌丝在勺里颤巍巍的,“得在缸里待足四十九天,温度高了要开盖透气,低了要裹棉被,跟伺候月子似的。”
他指着缸壁上的刻度:
“你看这水线,是米酵时渗出来的酒汁,每天都要记高度,降得快了说明酵太急,得添点凉米;降得慢了说明酵太缓,得移到暖处。
机器酵快是快,可它不懂看水线,酿出来的酒要么寡淡,要么苦,哪有这缸里的有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