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铜匠巷,循着窑烟的轨迹向西南行去,翻过两道赤红的山梁,一片被窑群环抱的坡地赫然出现。
坡上的龙窑尾相接,像一条条蛰伏的火龙,窑口吞吐着淡青色的烟,与坡下的陶土场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黏土的腥气与松木燃烧的焦香——这里便是窑匠坡。
坡顶的老窑坊前,一位皮肤黝黑的老者正蹲在泥地上,用手指揉捏着一块陶土,土块在他掌心渐渐变得柔韧,仿佛有了生命。
他是坡上最老的窑匠,姓窑,人称窑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窑灰,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
“来得正好,这窑刚‘养’好,正等着装坯呢。”
艾琳娜凑近看那座龙窑,窑身用当地特有的红黏土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
窑壁上留着历代窑匠的手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带着孩童的小巴掌印。“这窑有多少年了?”
“说不清喽,”
窑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从我太爷爷的太爷爷起,就用这窑烧陶。你看这窑尾的‘火眼’,”
他指着窑身末端的小孔,“能看出火色的变化,青火是温,红火是烈,白火是老,比温度计还准。
机器窑烧得快,可它看不懂火色,烧出来的陶要么生要么焦,哪有这老窑的准头。”
坡下的制坯场里,数十位匠人正忙碌着。
有的在拉坯机上旋转陶土,指尖轻拢慢捻,坯体便像花朵般绽放;
有的在用竹刀修坯,将多余的泥料削去,露出流畅的弧线;还有的在给陶坯刻纹,纹样多是当地的山纹水纹,刀法粗犷却透着灵气。
窑伯的徒弟窑生正将修好的陶坯搬到晾坯架上,坯体上还留着他的指痕。“这坯得晾足七天,”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陶坯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晴天要晒,雨天要遮,潮了烧会裂,干了烧会炸。我师父说,陶坯就像娃娃,得哄着,不能冻着也不能晒着。”
晾坯架旁堆着几摞特殊的陶坯,坯体上有故意留下的裂纹。“这是‘开片坯’,”
窑伯指着裂纹解释,“烧的时候让它顺着裂纹开片,出来的陶就带着天然的冰裂纹,比刻的还好看。
去年烧的一批‘冰裂碗’,被山那边的茶匠全要了,说用着有山水的灵气。”
装窑是门大学问。
窑伯指挥着后生们将陶坯分层装入窑内,大件的瓮放在窑尾,小件的碗盏摆在窑中,最精细的瓷瓶则放在窑头的“黄金位”。“这窑火像水流,”
窑伯用长杆调整着坯体的位置,“窑头火最烈,适合烧细瓷;窑尾火缓,适合烧粗陶。放错了位置,再好的坯也烧废了。”
他指着一只歪斜的陶碗:
“这坯是学徒做的,歪得不成样,我偏把它放窑心,让火多烧烧,说不定能烧出个奇物。前年有个歪坯,烧出来碗底竟凸成个小窝,倒成了养水仙的好物件。”
傍晚时分,窑伯开始“点火”。
他取来松枝和艾草,先在窑口引燃,再用长钩将火种送进窑内,嘴里念念有词:
“窑神爷,借点力,烧出好陶敬天地。”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窑壁,将红黏土映得更红。
“烧窑要‘三进三退’,”
窑伯守在窑口,不时添柴或减火,“第一夜用文火,让坯里的水汽慢慢走;第二日用武火,让陶土烧结;第三日收火,让温度慢慢降,急了陶会炸。
就像熬粥,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最后还得焖一焖,才够味。”
夜里的窑匠坡格外热闹。窑伯和几个老窑匠轮流守窑,其他人则围在篝火旁,听窑伯讲“窑变”的故事。
“三十年前,我烧过一窑黑陶,”
窑伯抽着旱烟,烟杆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本想烧乌黑亮的,结果半夜起了风,窑温降得快,开窑时全成了灰紫色,上面还带着像云一样的纹路,倒成了坡上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