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木作铺,顺着麻绳牵引的方向往东南行去,越过一片芦苇荡,视野豁然开朗——
数里长的河滩上,晾晒着成百上千条绳索,从孩童手臂粗的缆绳到细如丝的棉线,在风中舒展如银链,将天光与水色缝缀在一起。
这里便是绳匠集。
集口的老榆树下,搭着数座竹棚,棚下的匠人或坐或站,手中的麻线在指间翻飞,的绞绳声与的纺车声交织,像无数条溪流汇入江海。
一位身着粗麻短打的老者正蹲在青石上,用牛筋线修补一条断裂的船缆,他的手掌宽厚如老树皮,拇指与食指捏线的力道却精准得惊人,每一次缠绕都恰好遮住断线的接口。
他是集上的老绳匠,姓绳,人称绳伯。
这绳啊,得认主。
绳伯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麻屑,他举起修补好的缆绳,对着阳光拉扯,接口处的牛筋线泛着琥珀色的光,与原绳浑然一体,
你看这断口,是被礁石磨的,我用锁边缠,每缠一圈都比前圈紧半分,让新线咬着老线走,比没断时还结实。机器拧的绳看着匀,可它不知道哪该松哪该紧,遇着风浪说断就断,救不了命。
河滩西侧的纺麻区是片开阔的平地,数十架纺车排成阵列,纺锤转动的声此起彼伏。
年轻媳妇们坐在纺车旁,将麻杆上剥下的麻皮捻成麻线,手指在麻皮间跳跃,像在弹奏无形的琴弦。
这麻得是白露麻正在纺线的绳姑用牙齿咬断麻线,线头在她舌尖沾出细小的白痕,
霜降后的麻太脆,立夏的麻太嫩,只有白露前后割的麻,纤维里藏着露水的润,纺出的线才又韧又软。
她指着地上分堆的麻线:这堆是三股线,做渔网用的,得浸过桐油,防海水泡;
那堆是七股线,给山民捆柴的,要加粗芯子,耐磨损。
说着,她转动纺车,麻皮在纺锤上渐渐延展出银亮的线,你看这线,表面得有绒毛,像人的汗毛,能抓牢其他线,绞在一起才不散。
集中央的绞绳坊是座巨大的木架结构,四根丈高的木柱立在四角,柱顶的滑轮上缠着粗壮的麻绳,几个壮汉正推着绞盘,将数十股麻线绞成一根缆绳。
绞盘转动的声震得地面颤,缆绳在拉力下渐渐收紧,表面的纹路像水纹般流动。
百股绞绳伯的儿子绳力喊着号子,额上的青筋随力鼓起,要绞七七四十九圈,每圈都得让线吃足劲,松一圈,整条绳就废了。
去年给盐场绞的那根,能拽着三艘船在滩上走,靠的就是这股子拧劲。
小托姆在一旁看绳力用分线法给缆绳做记号,他用不同颜色的线在缆绳上打结,红结代表承重处,蓝结标记易磨损段。
这是给船老大看的,绳力擦了把汗,缆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哪处该换了,哪处能接着用,一看结就知道。老辈人说,绳是船的筋骨,得像照顾自个儿骨头似的,哪疼哪痒心里有数。
集东侧的绳艺坊藏着更精巧的手艺。
几位老者坐在竹席上,用细棉线编织,网眼大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边缘处还编出花鸟纹样。
万字网编网的老妪用镊子调整线头,
给绣匠里装绣品的,网眼得比绣针小,才不会勾坏丝线。你看这牡丹纹,得用盘线法,一根线绕着另一根走,像藤缠树,才不会散。
最让人惊叹的是活结绳。
绳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七尺长的麻绳,只见他手指翻飞,不过片刻就打出十几个结,有的像花苞,有的像蝴蝶,轻轻一拉便散开,再一抖又恢复原状。
这是给药匠村捆药材的,绳伯演示着将药捆套进绳结,轻轻一拽,绳结便牢牢锁住,要松时,捏着这根一拉就开,不损药材。
机器扎的绳结是死的,解的时候非撕坏包装不可。
傍晚时分,绳伯带着众人去看晾绳架——一片插满木杆的滩涂,数千条绳索在架上垂落,像一片银色的森林。
潮水漫过滩涂时,半截绳索浸在水里,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