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绾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轻,意识仿佛要脱离这具残破的克隆躯体,融入这片狂暴的数据海洋。她看向陈默的方向。
陈默还站着,但已不成人形。他全身都被那种幽蓝的条形码纹路覆盖,眼睛是纯粹的数据流光,手中的新款钢笔已经融化,与他持笔的手臂连为一体,变成了类似能量触须的东西。他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透过她,看着这片正在崩溃的系统深渊。
就在这时,那数据风暴的中心,一点柔和的白光突兀地亮起。它迅扩大,驱散了周围的狂乱代码,形成一片稳定的、仿佛教堂彩色玻璃般的光晕区域。光晕中,景象开始凝聚——正是那份“战栗清单”值班表最后幻化出的,婚礼的场景。
但此刻的婚礼,并非虚幻。周绾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她残存的意识体,飘向那片光晕。陈默的数据化身影,也被某种力量吸引,同步向她靠近。
在由崩溃系统的数据残骸构成的诡异“教堂”中,他们面对面。周绾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着微光的、类似量子玫瑰图腾纹路的婚纱,那纹路正与她颈侧残留的条形码产生共鸣。陈默的身形则稳定下来,恢复了人形,警服破损,伤痕依旧,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尽管那清明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属于数据深渊的疲惫与沧桑。他摊开手,掌心不是戒指,而是两颗微微搏动的、由暗红色数据流和细碎蓝光凝结成的微小晶体——那是从张崩溃的机械核心中残存的、最后两片“林夜”心脏数据碎片熔铸而成的。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只有四周无穷无尽涌动又平息的、崩溃系统的余波,像沉默的星河。
陈默拿起其中一枚“心脏碎片戒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电流划过般的杂音,却异常清晰:“我们的结合……可能是这个漏洞系统最后的错误指令……也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意识碎片暂时锚定、不被彻底格式化的方式。”他顿了顿,看向周绾眼中流淌的数据之光,“你愿意……和我一起,承担这个错误吗?直到找到真正的‘尽头’,或者……成为尽头本身。”
周绾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姐姐周晴藏在钢笔里的那滴泪,看到了林夜无数次在停尸柜黑暗中无声的敲击,看到了无数克隆体消散前那一瞬的眼神。她抬起手,手指也在微微光,是数据流稳定后的柔和光泽:“错误……本就是我们从诞生起就背负的代码。如果结合是另一个错误的开始……”她主动将手指伸向那枚戒指,“那就让它开始吧。至少这个错误里,有我们自己的选择。”
两枚由他人心脏碎片、痛苦执念熔铸的戒指,分别戴在了彼此的数据化手指上。在戴上的瞬间,一股更强大的共鸣波以他们为中心荡开。
四周崩溃的数据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逆向回收、凝聚。那些飘散的数据颗粒——张的、克隆体的、林夜虚影的、无数受害者的记忆残渣——纷纷涌向光晕之外的地面,物质化、凝结。一台老旧的、锈迹斑斑的自动贩卖机,凭空出现在他们“婚礼教堂”的门口,出“嘎吱”一声轻响。
贩卖机的出货口,“哗啦啦”吐出一大叠厚厚的、纸张质感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券。最上面一张,悠悠飘落到周绾脚下。券面是冰冷的白色,上面用简洁的黑色字体印着:“生存体验券(24小时)”,而在下方,是一行不断流动、变化的小字,像是实时播放的极简记忆片段:“……数据不可信……伦理边界……心脏的跳动是能量源……小晴,你为什么不理解……失败……都是失败……格式……化……”
那是张被格式化过程中,最核心的、未被彻底搅碎的认知碎片,如今成了这张“体验券”的荒诞注脚。
陈默弯腰捡起那张券,手指触碰的瞬间,券面上的流动小字停滞了一下,然后彻底固化,变成一句冰冷的话:“体验须知:本券不保证生存质量,不提供记忆归属,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残骸所有。”
“看,”周绾轻声说,目光投向那台自动贩卖机,以及外面逐渐稳定、却已彻底变成一片虚无灰白数据空间的“世界”,“它还在运行。用另一种方式。”
婚礼的光晕开始减弱,他们的数据化身体也变得越稀薄、透明,仿佛要随着光晕一同散去。那两枚“心脏碎片戒指”却愈凝实,成为连接他们即将离散的意识体的唯一锚点。
“我们会去哪里?”周绾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陈默握紧了她的手,尽管触感正在消失,“也许是下一个空白值班表的开头,也许是另一个盲盒的内部。但至少……”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铅笔痕迹,彻底消失在最后一点光晕中。只有那两枚暗红与湛蓝交织的戒指虚影,在空中闪烁了零点一秒,然后化作两道细小的流光,没入了那台自动贩卖机投币孔旁的缝隙里,仿佛被机器吞噬。
地下空间彻底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未以物理形式存在过。原地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数字的虚空。
……
几个月后(或者只是系统时间轴上的一个随机刻度),某个城乡结合部的破旧网吧后巷。
一个穿着廉价外套、头油腻的少年,正兴奋地搓着手,用最后一点零钱,从一台贴满了夸张广告贴纸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惊喜盲盒”。广告语写着:“开启未知人生!可能隐藏绝世珍品或终极体验!”
盲盒包装花哨,入手却轻飘飘的。
少年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没有玩具,没有卡片,只有一团揉皱的、质感奇特的织物。他抖开一看,是一件式样古怪的、泛着淡淡珠光白的裙子,款式有点像旧电影里的婚纱,但简洁得多,裙摆处似乎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像是电路板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