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早跟随我的谋士,是我这只来自异世的孤蝶,在这个世界上煽动的第一缕风。
从黄巾之乱的微末,到如今君临关中的王业,二十年风雨,他始终是我最坚定、最可信赖的臂膀。
我脑中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也只有对他,我几乎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诉。因为他总能以他那凡的智慧,为我找到一条将理想接入现实的最优路径。
“主公是在看这雪,还是在看这雪下的人心?”徐庶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屋檐,洞悉其下的一切。
“都在看,”我叹了口气,“元直,你说,这满城百姓,究竟有几人,是真心盼着我好?”
徐庶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睿智:
“主公,百姓如水,水无常形。他们不在乎岸上的旗帜变幻,只在乎堤坝是否稳固,渠中之水是否能灌溉他们的田地。主公若能给他们稳固的堤坝,清澈的活水,他们便会真心拥护主公。反之,纵有万千拥戴,亦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得好。可如今,有人不想让我修好这堤坝啊。”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徐庶点了点头,神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庶正要向主公禀报此事。新政推行已有十日,阻力之大,远预期。”
就在此时,阁楼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在门外高声禀报道:
“大王,杨阜杨大人在外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要务,必须立刻面呈大王!”
我与徐庶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了然。
“让他进来。”我淡淡地说道。
片刻之后,杨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这位素来以刚毅着称的凉州大儒,此刻却全无了往日的镇定。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朝服,显然是一夜未眠,直接从官署赶来。
他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那张素来坚毅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挫败与焦虑。
“大王!”杨阜一进门,便是一个大礼参拜,声音沙哑而急切,“臣……臣无能,请大王降罪!”
我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按到一旁的坐榻上,声音平静地问:
“义山,天塌不下来。坐下,慢慢说。究竟是哪一环,出了让你如此失态的问题?”
杨阜双手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徐庶,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带着几分痛苦和不甘地说道:
“回禀大王,不是一环……是几乎……每一环都出了大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在阁中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急促地禀报:
“第一,清丈田亩!大王下令,欲将关中所有田亩重新清丈登记,为日后推行‘均田令’做准备。可政令一下,关中大小豪族,数十家坞堡,竟不约而同地将庄园大门紧闭!他们阳奉阴违,虚报田产,隐匿人口,我等派去的官吏,莫说进门清丈,甚至连他们的庄园都无法靠近,便被部曲家丁给驱赶了出来!这些人,嘴上说着恭迎王师,背地里却视王法为无物!”
“第二,‘格物院’!大王力排众议,欲在工部之下,专设‘格物院’,广招天下能工巧匠,研究器物之理。可如今,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老派儒臣,纷纷上书非议,称此举乃是‘舍本逐末,玩物丧志’,是‘重拾墨家余孽之奇技淫巧’!更有甚者,公然在太学讲经时,斥责此举会败坏士林风气!一时间,应者寥寥,那些身怀绝技的工匠,也因害怕被士人唾弃,不敢前来应募!”
“第三,也是最紧急的!金融!大王命糜夫人筹建‘关中通宝总号’,准备行新币,以粮为本,取代早已信用破产的五铢钱。可就在前日,不知被何人煽动,长安城中以及周边各县的豪商大贾,竟开始疯狂囤积铜料与粮食!如今,市面米价,三日之内,已翻了整整一倍!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不等新币行,一场大乱,便在眼前了啊,大王!”
杨阜一口气说完,已是气喘吁吁,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期望我能雷霆震怒,立刻下令出兵,用最严酷的手段镇压那些与新政作对的势力。
然而,我却笑了。
这笑声在空旷的承天阁中显得格外清晰,让激动不已的杨阜瞬间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何在听到如此糟糕、几乎等同于全面叛乱的局面后,我非但没有半分震怒,反而会笑。
我当然会笑。
因为这一切,都在我与元直的预料之中。
如果一个延续了千百年,早已盘根错节的旧秩序,能被我几道王令就轻易改变,那才是不正常的。
那些在称王大典上跪得最虔诚的士族豪强,他们向我交出的,仅仅是表面上的治权和兵权。但他们绝不会,也永远不可能,轻易交出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
——土地、财富,以及最重要的,思想的阵地。
他们用一场盛大无比的跪迎,表达了对一个强大征服者的臣服。
现在,他们要用一场看似无声无息的“不合作运动”,来扞卫自己的利益,来试探我这位新王的成色,来告诉我,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根深蒂固的主人。
我走到杨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因激动而略显僵硬的肩膀,然后转身,指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丽的雪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义山,你以为,三天前那场盛大的典礼,就是战争的结束吗?”
杨阜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嘴角的笑意更浓,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这片洁白的瑞雪,看到其下正在汹涌翻腾的汹涌暗流。
“不。”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一天,只是宣告了一场用刀剑说话的战争的结束。”
“而从今日起,从你刚才所说的这每一件麻烦开始……我们与这个旧世界的战争,才算是真正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