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怒”与“笑”的交锋
承天阁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但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炭火在兽铜炉中偶尔出一声轻微的毕剥,每一次声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杨阜紧绷的心弦上。
他躬着身,保持着奏报的姿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三座沉甸甸的大山
——土地、技术、金融
——是他耗费了整整一夜,从无数混乱的情报中梳理出的致命威胁,每一件都足以动摇我新生王国的根基。
然而,我,陆昭,端坐于王座之上,听完他这番足以让任何帝王寝食难安的陈述后,却笑了。
那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这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杨阜的自尊与焦虑之中。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在他眼中,我这不合时宜的笑,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轻浮地将其视作无足轻重的麻烦;
要么,便是早已束手无策,只能用故作镇定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他心中那位算无遗策、杀伐果决的西凉之王形象,相去甚远。
“大王!”
杨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再次向我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前。
那沉重的语气,仿佛是从胸腔中挤压出来的,
“此三事,绝非儿戏!豪族串联,阻挠清丈,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儒生非议,蛊惑人心,长此以往,我等便成天下公敌;而奸商囤粮,哄抬米价,更是釜底抽薪之计!若不以雷霆手段,于萌芽之初便将其尽数掐灭,臣敢断言,三月之内,新政必败,关中必乱!届时,我等皆是万劫不复之罪人!”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将一个忠臣的赤诚与急迫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种“谋臣比君主更着急”的景象,充满了强烈的戏剧张力,也让我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当然知道他为何如此焦急。
杨义山,这位凉州大儒,其人如玉,刚正不阿。他是一柄最锋利的矛,一把最坚固的盾,一个足以托付生死的执行者。但他的思维,终究没有摆脱这个时代的局限。
在他看来,所有的问题,都应该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去解决。
豪族不服?那就杀到他们服。
儒生非议?那就禁言下狱。
商人捣乱?那就抄家灭族。
这是秦皇汉武的逻辑,是千百年来帝王们最熟悉、也最顺手的“屠龙术”。
然而,他们要屠的,是旧世界的龙。而我,要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不能用旧地图,去寻找新大陆。
我没有急于反驳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徐庶。
“元直,”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殿内的紧张气氛,“你看,义山方才所言这三件事,哪一件是‘病根’,哪一件,又只是‘病症’?”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瞬间将杨阜那激昂的个人独白,拉入了一个更高维度的战略棋局之中。
(二)病根论:人心的堤坝
徐庶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我躬身一礼,姿态从容不迫,与杨阜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先转向杨阜,眼中带着一丝安抚与理解。
“杨公,”徐庶的声音温润而有力,如春风化雨,瞬间消解了殿内几分火药味,
“您的一片赤诚,大王与庶,都感同身受。只是,用药之道,需先辨病理。若不除病根,只治皮毛,恐病情反复,更伤元气。”
杨阜眉头紧锁,显然对这套慢条斯理的“文人说辞”有些不耐烦,但出于对徐庶的尊重,他还是按捺住了性子,沉声道:
“元直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徐庶微微颔,开始了他的剖析:
“杨公所言,田亩、技术、金融,此三事看似各自为政,犬牙交错,令人头疼不已。但在庶看来,其根源,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阜,最终落在我身上,似乎在寻求我的认可。
“那就是——人心不附,利益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