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一夜风雪,为这座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古老都城,披上了一件素白无瑕的崭新外衣。
我独自站在新修王宫最高层的“承天阁”内,推开了那扇用整块楠木雕成的巨大窗户。
瞬间,一股冰冷而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因连日庆典而略感温热的头脑,骤然清醒。
自三日前,我于此地设坛祭天,在文武百官、万民观礼之下,正式接受王爵,定都长安,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时辰。
七十二个时辰之前,这里的气氛是炽热的。
杨阜领衔的关中士人集团,马为的西凉骄兵悍将,糜贞代表的富可敌国的商业联盟,还有我最信赖的元直、伯约他们……我治下几乎所有的力量,都以前所未有的恭顺姿态,跪伏于我的脚下,三跪九叩,山呼“大王千岁”。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席卷了整座长安城,似乎能将天空中的铅云都彻底震散。
城中百姓万民空巷,他们拥挤在朱雀大街的两侧,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
——有激动,有好奇,有麻木,也有藏在人群深处的审视
——争相一睹新王仪仗的威仪。
然而,当喧嚣散去,当庆功的酒香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当夜深人静,只剩下我一人独对这空旷宫殿之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山呼海啸般的“千岁”声,究竟有多少是自肺腑的拥护,有多少是历经战乱后对秩序的本能渴望,又有多少……
是摄于我身后那十万百战雄师雪亮刀锋的无声敬畏。
王座,坐上去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舒适。它冰冷、坚硬,且孤独。它像一个巨大的放大镜,将我所有的决策,所有的念头,都置于天下人的审视之下。
我的目光越过雕梁画栋的飞檐,俯瞰着这座在晨光与皑皑白雪下显得格外静谧的庞大城池。
它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我的所有雄心壮志。
它也太破了,破败到每一处残垣断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所经历的苦难。
我能清晰地看到,城东的里坊规划早已在董卓之乱与李郭之祸中变得混乱不堪,许多民居的墙壁上,至今仍残留着当年烈火焚烧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乌黑印记。
城西的东西两市虽已在糜贞的努力下恢复了些许人气,但往来商旅行人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经历太多动荡与背叛后的警惕与麻木,他们习惯性地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阳光下任何一丝多余的瞩目,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我甚至能透过这片厚厚的白雪,感受到其下覆盖着的一切:
那些无主的荒地,那些倒塌的宗祠,那些在寒风中瑟瑟抖,挤在破旧窝棚里,对自己、对这座城市、对我的未来,都抱持着深深迷茫的眼睛。
冀城城下,我以一场“人心之辩”,让杨阜这位凉州大儒心悦诚服,从而撬动了整个关中士人集团的归附。这让我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片龙兴之地。
称王大典,我以一场前所未有之盛大的仪式,宣告了旧秩序的终结与新秩序的降临。
但这些,终究只是序章的序章。
真正的战争,从我坐上这张王座的第二日,才算正式打响。
这不是一场与曹操、刘备、孙权争夺一城一地的战争,而是更为艰难、更为根本的战争
——一场与贫穷、与愚昧、与保守,与那根植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旧有观念的战争。
我的脑海中,有无数张清晰的蓝图在缓缓展开。
我要重修郑国渠、白渠,让这片沉寂已久的“天府之国”,重新稻香万里,沃野千里,让我的子民能够真正吃饱肚子。
我要在工部之下,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格物院”,将我脑中那些越时代的科学与技术火种,小心翼翼地播撒下去。
我要让齿轮的转动,杠杆的原理,乃至蒸汽的力量,第一次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展现出它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我要创立“崇文馆”,由我的真知红颜,当世大才女蔡琰亲自主导,编撰一部囊括万象、前所未有的《格物大典》,用全新的知识体系,去冲击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经学壁垒,为这个文明重塑思想的根基。
我还要推行以“粮食”为本位的全新金融体系,行由我的政权信用背书的“通宝”,将铸币权与定价权,从那些士族豪强的手中,牢牢地收归国有,让经济的血脉,能够健康、有力地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流淌……
这些想法,这些蓝图,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被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们视为“洪水猛兽”、“奇技淫巧”,是足以动摇国本的“乱政之举”。
因此,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张王座所赋予的权力。我更需要的,是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转化为能够刺穿层层阻碍、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强大执行力。
而这,恰恰是自古以来,所有雄心勃勃的改革者们,最终都头破血流的根源所在。
“吱呀——”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脚步声沉稳而熟悉。没有侍卫的通报,能在这个时候,如此不经请示便直接进入承天阁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主公又在为国事忧心,一夜未眠了么?”
一个温润而醇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关切,也带着一丝了然。
我没有回头,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自内心的笑意。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只有这个声音,能让我感受到一丝如同家人般的温暖。
“元直,”我轻声唤道,“你明知故问。这偌大的摊子铺开了,哪一夜我能睡得安稳?”
徐庶,我的元直。他缓步走到我的身侧,与我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的雪景。
他身上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御寒的鹤氅,一如我们初识时那般,不慕华服,风骨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