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意彻骨。
荆州南郡,刘备新设的军营大帐之内,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块被不断拧紧的湿布,随时可能迸裂出愤怒的汁液。
一份来自雍凉的急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让整个刘备阵营,瞬间沸腾。
“陆昭……他……他竟敢称王?!”
刘备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双目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愤怒。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写着“西凉王陆昭”字样的丝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白,仿佛要将这几个刺眼的字,连同那薄薄的丝帛一起,捏成齑粉。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隆中与他对弈,言谈间满是“高义”,那个在他最艰难时送来粮草,结下“君子之盟”的年轻人,竟然会如此迅、如此决绝地,走上了这条“背弃汉室”的道路。
匡扶汉室,是他刘备一生矢志不渝的信念,是他颠沛流离数十载,哪怕屡战屡败,也绝不放弃的唯一精神支柱。
而陆昭,那个他曾一度引为同道,甚至暗暗期许能够成为自己北伐臂助的年轻人,却用“西凉王”这三个字,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理念上的彻底颠覆。
“大哥!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飞豹头环眼,怒冲冠,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丈八蛇矛重重地顿在地上,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那陆昭小儿,果然跟曹贼是一路货色!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俺这就点齐兵马,杀奔长安,定要将那厮的头颅拧下来当夜壶!”
“三弟!不可鲁莽!”
关羽丹凤眼微眯,长长的美髯在胸前微微拂动,他虽然没有张飞那般暴跳如雷,但语气中的寒意却足以冻结空气,
“陆昭此举,乃是自绝于天下忠义之士!他既已称王,便是与汉室为敌!大哥只需一声令下,我等便提兵北上,助大哥扫平国贼,以正朝纲!”
他们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与轻蔑。
在他们看来,陆昭称王,就是一个愚蠢至极的昏招,是贪图一时富贵而将自己置于火上炙烤的自杀行为。
帐下,魏延、黄忠等一众将领,亦是群情激奋。
“关将军、张将军所言极是!陆昭初定雍凉,根基不稳,此时称王,必失人心!我军正可趁此良机,出兵讨伐!”
“没错!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拿下雍凉,则我军北可图关中,东可压许都,霸业可成!”
“请主公下令!”
“请主公下令!”
一时间,整个大帐之内,喊杀声震天,“趁火打劫”、“讨伐国贼”的激进言论,如同一股炙热的浪潮,几乎要将帅案上的刘备彻底淹没。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狂热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费解的沉默。
诸葛亮。
他端坐于席间,双眼微阖,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着手中的羽扇,仿佛帐内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不是不惊,恰恰相反,当那份急报送到他手中时,他的内心所受到的震动,远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猛烈。
但他早已预料到了陆昭的“野心”,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果决。
他听着众将那些义愤填膺的言论,听着他们将陆昭的称王之举视为“昏招”、“愚蠢”,眉宇间却不禁笼罩上了一层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忧虑。
昏招?
不。
这绝非昏招。
这恰恰是陆昭整个战略布局之中,最关键、也最成功的一步棋!
终于,当帐内的喧嚣稍稍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刘备身上,等待他做出决断时,刘备才艰难地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望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