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耳朵,却成了我的眼睛。
在清扫书房外的庭院时,我会听到从半开的窗户中,飘出的,贾诩与人交谈时的只言片语。
“……荀令君此举,过于持重,恐失良机……”
“……程昱那边,不可不防,此人……心狠手辣……”
“……夏侯惇将军勇则勇矣,然,非大将之才……”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我的脑海。我从不试图去偷听完整的对话,那是取死之道。
我只是一个背景,一个幽灵,被动地接收着这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帝国机密。
在跟着管家福伯穿行于府邸的各个角落时,我用眼角的余光,默默地记下了府内岗哨的换防时间、信使往来的固定路线、以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可以用于紧急撤离的狗洞与矮墙。
我的大脑,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一点看似无用的信息,都是蛛网上一个微小的节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网,被我编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将整个贾府,都笼罩其中。
我深知,仅仅被动地收集,是远远不够的。我是一柄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如果不能为主人传递信息,那我这柄刀,便与一块废铁,毫无区别。
我必须“投石问路”。
我必须,与主公,重新建立起,那条被贾诩的怀疑所斩断的,生命线。
我开始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完美的,可以让我将第一份情报,安全送出府的机会。
同时,我也在我的那张“信息网”中,仔细地,筛选着那块,最适合投出去的“石头”。
这块“石头”,必须满足三个苛刻的条件。
第一,它必须是千真万确的。虚假的情报,是对主公的欺骗,也是对我自己使命的亵渎。
第二,它必须是非核心的。这份情报,绝对不能是足以威胁到贾诩身家性命的顶级机密。
否则,一旦泄露,以贾诩的多疑和狠辣,他会立刻将整个贾府翻个底朝天,把所有下人都浸入水牢之中,严刑拷打。到那时,无论我伪装得多么完美,也难逃一死。
第三,它必须是主公可以从外部验证的。只有这样,主公才能确认,我还活着,我传递的信息是可靠的,我这条暗线,是真正有价值的。
我等了七天。
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贾诩在书房与一位客人密谈。
我照例,被安排在门外十步远的廊下,像一尊石像般,垂手而立。
那位客人,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过,是曹操麾下的中军校尉,满宠。一个以执法严明,为人沉稳而着称的干吏。
他们的谈话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但我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压抑着怒火的,冷哼。
是贾诩出的。
在那之后,他们的谈经,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很快,满宠告辞离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贾诩没有送他,这在待客之道上,是极不寻常的。他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天深夜,我负责倾倒书房的字纸篓。这是我的常规工作之一,也是我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唯一机会。
在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废纸中,我现了一张,只写了四个字,就被划掉的纸片。
“越骑,王忠。”
我的心,猛地,一跳。
越骑校尉王忠,我知道此人。他是曹操的嫡系将领,作战勇猛,但为人却素来骄横,尤其看不起那些后来投降的谋臣武将。
贾诩,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结合傍晚满宠的来访,和贾诩那声压抑的冷哼,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在我的脑海中,成型。
一定是王忠,在某个地方,又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触怒了贾诩。
而满宠的到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调解,或是,通报此事。
这件事,不大不小。它涉及到曹营内部的派系之争,但又没有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它真实存在,却又并非贾诩的核心机密。
最重要的是,如果王忠真的有所异动,那么以主公“玄镜台”的能力,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一定能从许都的其他渠道,验证其真伪!
就是它了!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块,最完美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