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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死棋盘活暗流涌动(第1页)

秋风渐起,许都的天空,一日比一日高远,也一日比一日显得萧索。

贾府后院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尽。

银杏的扇叶金黄,梧桐的巴掌叶枯褐,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灌木,落下细碎的、边缘卷曲的深红。

它们被风驱赶着,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打旋,在廊庑的阶前堆积,出簌簌的私语。

我,哑三,躬着身子,像一张被岁月和命运拉满又松垮下去的弓,手中那把早已磨得光滑油润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竹丝与石面摩擦,出单调而重复的“沙——沙——”声,干燥,绵长,像是时间本身在粗糙地踱步。

这声音,是贾府这个精密得如同仪器的巨大宅邸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

它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清脆的调笑、管家压低嗓音的训斥、厨下锅勺碰撞的铿响、乃至前厅偶尔飘来的、含义模糊的谈笑风生,格格不入。

就像我一样。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金菊对答”,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那一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菊花的影子拉得修长而狰狞,仿佛也拉长了贾诩眼中那份淬毒般的审视。

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全凭主公和“玄镜台”事先为我周密备下的、那些天衣无缝的“知识”与“过往”,才勉强拼凑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卑微而愚钝的身世。

那毒蛇吐信般的试探,最终被我佝偻的脊背、惶惑的眼神、以及恰到好处的“无知”所化解,悄然滑落,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从那以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曾经如同附骨之疽、时刻笼罩在我身上的、冰冷的、能将人从皮肉剖析至骨髓的审视目光,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

我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潜藏危机、需要被时刻提防的“嫌疑人”。这种消失,带来一种奇异的轻松,却也伴随着更深沉的虚无。

我,变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顺手的、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工具。

贾诩偶尔会在午后,于后花园那条蜿蜒的小径上踱步,沉思。

他的步伐很慢,衣袂几乎不动,像一片沉重的阴影在地上滑行。

有时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我佝偻扫地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停留,没有探究,没有疑虑,甚至没有寻常人看物的“注意”。

就像扫过一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一棵姿态扭曲的老树,仅仅是视觉范围内一个无需处理的、静止的坐标。

他甚至开始“用”我。

因为我“愚钝”且“安静”

——一个听不见机密、也说不出机密的哑巴,岂不是最安全的门楣、最可靠的传声筒?

于是,偶尔在他于书房独处、翻阅那些厚重的简牍时,我会被指派守在门外那截冰凉的石阶上。

我的职责,不过是拦下那些冒失的仆役,或者,在福伯有无关紧要的杂事需要请示时,进去比划几个简单的手势。

书房的门有时虚掩,里面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飘出来,夹杂着他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内容如烟如雾,听不真切,也与我全然无关。我只是门外的影子,是这森严秩序里一个会活动的、确保“安静”的部件。

对于贾府金字塔般的等级结构而言,我哑三,更是彻底沉降到了最基底、最可被忽视的尘埃里。

我会被支使去厨房,在油烟蒸腾中,接过管事嬷嬷塞过来的食盒,送往某个偏院;

会被唤去马厩,帮着铡那些干硬的草料,听着马匹响鼻,闻着混合了粪便与干草的气味;

甚至,当府中因宴请或节庆而人手捉襟见肘时,我会被编入采买的队伍,跟着那些嘴碎又精明的仆役,走出贾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许都的市集喧嚣而充满生气,各种气味、色彩、声响扑面而来,几乎让我这习惯了府中压抑沉寂的感官有些失措。

我扛着米袋,抱着布匹,跟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脚下被无数人踩得光亮的石板路,听着两旁小贩高昂的叫卖、主顾的讨价还价、孩童的嬉闹……

这一切热闹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如同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皮影戏。

同伴们偶尔交谈、抱怨,或偷闲买些零嘴,他们的世界是通畅的、联系的。

而我,只是那个沉默的力夫,一个活动的货架,我的价值仅在于我的力气和绝对的“无害”。

就是在这些低头行走、搬运货物的时刻,在贾府内外无人关注的角落,我清晰地感受到:

我,这颗曾经被重重监视、几乎已被当作死子、僵死棋盘的棋子,在所有人

——无论是审视者还是使用者——的忽略与“放心”之中,悄然盘活了。

风又起,卷起新的落叶,打着旋落在我刚刚扫净的石板路上。

我停下手中的扫帚,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眼望了望那愈高远萧索的秋空。

沙沙的扫地声暂歇,四周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在这深邃的寂静里,某些更细微的东西,开始如地下潜流般,无声涌动。

我依旧沉默,依旧卑微,依旧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永远也抬不起来。

我的世界,似乎只有眼前这一方三尺见方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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