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由“竹管”二字勾起的、更深层的记忆漩涡中。
他再次弯下腰,不顾石阶的冰冷湿滑,用颤抖的食指,继续在刚才的字迹旁书写。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每一笔都像是承载着千钧重量,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白。
他写下的,不再是简单的名词或方法,而是一句断续却完整的话:
“母……言……”(母亲常说)
“铁……沾……鬼……气……”(铁器沾染了阴间的鬼气)
“失……灵……”(会使药草失去灵性)
最后一个“灵”字写完,那最后一勾,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学字般的稚拙。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像是被这突然涌出的、关于母亲的清晰“话语”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动作骤然停止。
整个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贾诩,沉默了。
他手中的温酒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静静地搁在旁边的栏杆上,酒面的热气早已散尽。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孤狼”那低垂的、仿佛承载着无尽悲伤的头顶移开,再次投向风雪中傲然挺立、却又似乎与眼前少年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的金霜菊。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黏稠而漫长。贾诩的脑海里,却在高运转,进行着最后的、严酷的核对与裁决。
“背景清白,核查无误”——来自千里之外最可靠下属的结论。
“竹管忌铁,母言鬼气”——来自眼前少年无法伪装的、带着体温与痛感的记忆细节。
前者是坚硬的、逻辑的骨架。后者是鲜活的、情感的筋肉。
当这两者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时,所构建起来的“哑三”这个形象,便拥有了无可辩驳的“真实性”。
一个在许都城内临时找来的、训练有素的密探,绝无可能知道千里之外某个偏僻村庄里,关于一种野菊花蕊收纳器具的、如此生僻且充满乡土迷信色彩的禁忌。
更重要的是,那种在回忆母亲具体“话语”时,所流露出的、混合着悲伤、思念、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鬼气)的朴素敬畏的复杂情感,更是任何训练都无法完美模拟的。
那是生命经历烙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逻辑的链条,至此终于完美闭合,再无缺口。
贾诩心中最后那一丝如同毒蛇信子般闪烁不定、随时准备噬人的怀疑,在这双重证据构成的铁壁面前,终于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毒蛇,收回了它的信子,也松开了它盘踞紧绷的身躯。
“天冷了,”贾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漫长的沉寂。
这一次,那声音里所有潜藏的冰冷、审视、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主人对下人的、平淡而自然的吩咐,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我书房,把那个紫铜手炉找出来,炭火生得旺一些。我稍后便回。”
“孤狼”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真正地松弛了一线。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轻微虚脱,但被他强行控制在肌肉层面,并未让肩膀垮下。
他知道,最致命的一关,闯过去了。贾诩目光中那最后一丝针尖般的寒意,已然褪去。
他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深深地、极其恭顺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没入府邸更深处的阴影与风雪之中。
廊下,又只剩下贾诩一人。
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片刻后,缓缓地、彻底地收回了自己那条一直隐藏在宽大貂裘之下、肌肉紧绷、五指微曲、已然搭在了腰间那柄装饰古朴的短剑剑柄之上的右手。
那条蓄满力量、随时可以在一瞬间弹出、化作一道致命寒光的右手,此刻终于放松了力道,自然垂落回了身侧。
风雪依旧。金菊傲然。
贾诩重新端起了那杯已凉的米酒,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庭院,淡淡地、无人察觉地,吁出了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长气。
棋盘上,一颗原本位置微妙、让人放心不下的棋子,此刻,终于被确认是无害的“废子”,可以暂时移开关注的视线了。
他的思绪,开始转向别处,转向那些真正值得他殚精竭虑的、关乎天下大势的棋局。
至于这个哑巴少年,或许,真的就只是一个命运坎坷、被卷入豪门为仆的可怜虫罢了。
然而,无论是贾诩,还是刚刚离去的“孤狼”,都未曾注意到
——或者说,无法注意到
——在更高远的、人类情感与使命交织的层面上,一些远比眼前试探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已然如同金霜菊的根系,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之下,默默扎得更深,等待着属于它的、破土而出的时刻。
风雪,只能掩盖表象,却无法冻结深处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