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当年在武威,为你父亲或是邻里采摘这金霜菊花蕊入药时,也是这般……讲究时辰与露水的么?”
问题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却诡异地没有激起半点可听见的波澜,只有无尽的寒意随着雪风,渗入骨髓。
这个问题,太刁钻,太狠毒,也太“贾诩”了!
它彻底跳脱了关于金霜菊“是什么”、“怎么用”的常识或秘闻范畴,悍然闯入了绝对私密的、带着体温和情感色彩的“记忆”禁区。
它问的不是知识,而是经历;不是方法,而是传承;不是泛泛的“民间说法”,而是具体到“你母亲”的个人实践。
任何关于植物特性的标准答案在此都宣告失效。
他需要的,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劳作细节的、可能模糊却绝对真实的回忆片段,或者,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此记忆之人无法避免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的茫然与卡顿。
“孤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近停滞。
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脏,四肢微微凉。
他能感觉到贾诩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死死锁住自己面部最细微的肌肉变化。
千钧一,生死一线!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南郑送来的那份情报中的一句话,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猛地照亮了他的意识:
“……乡野相传,金霜菊花蕊畏金铁之气,采摘收纳需用竹木之器,尤以三年生斑竹为佳,谓可锁住‘地灵’……”
不能犹豫!必须回应!
但回应不能是干脆的点头或摇头,那太像是准备好的答案。
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属于“哑三”的、略带笨拙的、从模糊回忆到逐渐清晰的过程。
只见“孤狼”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难以分辨是寒冷还是情绪所致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第一次,正面对着贾诩的目光。
但他的眼中,并没有贾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慌、闪烁或急思考的痕迹,反而是一片初时有些空茫、继而逐渐被某种遥远思绪浸染的浑浊。
那眼神里,有努力回忆的艰难,有被触及往事的怔忪,还有一种深藏的、属于孤儿的悲伤底色。
仿佛贾诩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母亲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小心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落满灰尘的记忆之门。
他先是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母亲采摘花蕊”这个事实本身的认可。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说,被记忆的潮水推动着,有些急切地伸出那双因为近期劳作而重新变得粗糙、骨节分明的手。
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泛红。他开始了比划。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绝无训练有素者的流畅感。
他先是指了指廊外依旧细密飘落的雪(或许是代替记忆中的“露水”),又指了指远处金霜菊那朦胧的金色花心。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做出一个虚拟的、轻轻捻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娇贵的东西。
贾诩静静地、近乎冷酷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孤狼”的比划在继续。
捻取的动作完成后,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组织更复杂的表达。
接着,他用左手虚握,比出一个大约尺余长、寸许粗的管状物手势,然后,将右手那虚拟的、“捻取”到的“露水花蕊”,小心翼翼地、模拟着放入那“管口”。
这个“放入”的动作,他重复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轻缓。
做完这个,他似乎觉得手势还不足以完全说明,竟弯下腰,伸出右手食指,在身前被雪水浸润得颜色变深的青石阶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指尖划过湿冷的石头,出轻微的嘶嘶声。他写得很用力,也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两个字:“竹管”。
写完,他直起身,看着贾诩,用力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臂,指向回廊不远处,一根支撑廊柱的、锈迹斑斑的加固铁钉,手指坚定地指着那暗红色的铁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郑重和些许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忌讳的神情。
意思再明白不过:收纳这讲究的、带有露水的花蕊,要用竹管,不能用铁器。
贾诩的瞳孔,在这一系列动作和书写完成的瞬间,难以抑制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竹管?忌铁器?
这……这是一个在“影隼”那份事无巨细的调查报告里,都未曾提及的细节!
“影隼”查到了“金边老婆脚”的俗称,查到了其与气候的民间关联,甚至查到了些零散的药用说法,但绝对没有“必须用竹管收纳忌铁器”这一条!
这并非广为人知的常识,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小地域、某个家族或某个采药人群体内部口耳相传的、极为生僻的禁忌或秘诀!
然而,这还没完。
“孤狼”脸上的追忆之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浓郁。
那层之前便隐约浮现的水汽,此刻在他眼眶中汇聚,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真实的痛楚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