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把东西装好,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砸在我的鼻尖上,冰凉的。紧接着,雨点就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湖面上,溅起无数朵水花。远处的山和树都模糊了,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蒙住了。
“来不及了!”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他拽着我往岸边的方向跑,跑了几十米,钻进了一间废弃的船屋。说是船屋,其实就是几块铁皮搭的棚子,屋顶有一半已经塌了,但靠里的一个角落还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
我们挤在那个角落里,肩并肩坐着,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像有人在弹一乱七八糟的曲子。
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梢滴下来,滴在他的鼻梁上,又滑下去。皮夹克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也好不到哪去,碎花裙子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针织开衫已经彻底没用了,我干脆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膝盖上。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船屋的另一个角落,翻了翻,居然翻出来一条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旧毛毯。他抖了抖毯子上的灰,走回来披在我身上。
“你先裹着,别感冒了。”
“那你呢?”我问他。
“我不冷。”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这次我没信他,因为他的嘴唇都冻得有点白了。
我拉开毛毯的一角,往他那边靠了靠:“一起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挪了过来。毛毯不大,我们俩裹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凉凉的,但又在慢慢变暖。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了下来,船屋里越来越黑,只有外面的闪电偶尔把天地照得雪亮,然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他说。
“那就等雨停吧。”我说。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听着雨声和雷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跟我讲他开店遇到的各种奇葩客户,有拖欠货款拖了大半年的,有非说他卖的水泥标号不够的,还有让他介绍装修队的。我跟他讲我在公司遇到的各种头疼事,有员工为了加班费的事跟我吵了三个小时的,有入职第一天就偷同事东西的,还有一个离职的时候在公司群里把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
他听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得很开心,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的笑声很好听,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笑什么?”我有点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笑你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很生动。”他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舞足蹈的,跟你下午喝咖啡时那副端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才不端庄。”我说。
“你端庄。”他坚持,“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像个很有距离感的白领精英,让我有点不敢靠近。”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侧过头看我,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现在像个会跟我一起躲在破船屋里躲雨的姑娘。”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船屋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是一个炸雷,声音大得像在头顶上爆炸一样。我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缩。
他的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轻轻的,稳稳的,“我在呢。”
我在他怀里僵硬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传进我的耳朵,咚咚,咚咚,比外面的雷声还有力。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裙子传过来,像一团火。
“周明远。”我闷闷地叫他。
“嗯?”
“你对每个相亲对象都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相过几个。”他说,“而且……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带到这里来的人。”
我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也从叮叮咚咚变成了滴滴答答。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光,橘红色的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了金红色。
“雨停了。”他说,但搂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
“嗯。”我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湖对岸的天边,一道彩虹横跨了整个山谷,从山的这一头一直架到那一头,颜色鲜艳得像是谁用画笔画上去的。
“他说风雨过后就有彩虹。”周明远轻轻地说,“我以前不信,觉得那是骗人的话,风雨过后只会有更多的风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彩虹的颜色,亮得惊人。
“但我现在信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这一次我没有别过头去,也没有说风大迷了眼睛。我就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他的皮夹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但是很温柔。
“别哭。”他说。
“我没哭。”我嘴硬。
“好,你没哭。”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天晚上,他骑摩托车送我回家。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铺成了金黄色的一条路。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心里想,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