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望着湖面,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开心的时候就来,坐一下午,什么也不想。”
“你不开心的时候很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以前是。”他说,“现在好多了。”
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一道不规则的痕迹,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烫伤的。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个问题在翻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你好像……不太爱讲自己的事。”我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他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光,亮晶晶的。
“你想知道吗?”
“我想。”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没点着,就那么含着,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不是建材店老板,是实打实的建筑工人。十九岁就出来干了,从最底层的搬砖小工做起,后来学了手艺,做钢筋工。”
我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再苦再累都不怕。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包工程,结果……”他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线,“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工程款要不回来,工人找我要工资,供应商找我要货款,我名下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就是那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坐了三天三夜,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紧。
“后来我一个兄弟从外地赶回来,把我从那间屋子里拖出来,揍了我一顿。”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笑得有点苦涩,“他骂我没出息,说男子汉大丈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死了算什么本事。然后他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全给了我,让我去把最紧急的那批工人工资结了。”
“然后你就开了建材店?”
“嗯。”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从头开始。借钱开店,一家一家跑客户,慢慢把口碑做起来,慢慢把债还清。到现在五年了,欠的钱差不多还完了,店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道疤……”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那年自己弄的。”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割腕,是滚烫的开水。当时在煮泡面,水开了,端着锅的时候手在抖,整锅水泼到了手上。”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轻松了很多:“后来我那个兄弟说,我这是被开水的疼给烫醒了。疼得嗷嗷叫的时候突然觉得,活着虽然累,但也不想死。”
我看着他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心疼、难过、还有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愤怒什么呢?愤怒命运欺负这么好的人?愤怒他没能在最难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
“疼吗?”我问他,问完觉得这个问题蠢极了,那么深的疤,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回答,反而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光。
“田颖。”
“嗯?”
“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红了的人。”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眼角,才现指尖湿了。
“我没哭。”我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就是……风太大了,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刚才那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回嘴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水边,弯腰捡了块石头,侧身打了一个水漂。
石头在湖面上跳了四下,溅起一连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进了水底。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湖边,风把他的头吹得乱七八糟,皮夹克的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线。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光,他整个人像是在光。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理解什么叫“一个人扛”,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人扛,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身边没有一双手可以拉住你,你只能靠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爬出来了,就是重生。没爬出来,就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周明远。”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我,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难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记得叫我。”
他愣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吹掉了,落进草丛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
过了很久,他慢慢弯起了嘴角,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腼腆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释然。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是那个字落进我心里,比湖里那圈涟漪荡得还远。
那天我们在水库边待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钓上来,但谁也没在意。他教我甩竿,教我看浮漂,教我识别什么样的水域有鱼。我学得很认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他专注地盯着水面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的时候,天色突然变了。西边的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变大了,湖面上的涟漪变成了翻涌的小浪,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了一大片。
“要下雨了。”周明远抬头看了看天,麻利地开始收拾渔具,“我们得赶紧走。”